市紀委的帕薩特徹底開出了下沙村口。
院子裡的老乾事們還在交頭接耳,周寧正提著大掃帚,賣力清掃著台階上的碎泥巴。
林小北背著那個磨破了皮的公文包,從二樓慢慢走下來。
他在門房台階前停下腳步。
李玄靠在門框邊上,手裡握著那個掉了兩塊瓷的舊搪瓷缸,神色平靜。
兩人視線撞在半空,誰也沒伸手去握,更沒有半句噓寒問暖的廢話。
「帳本底稿我都封在市局系統里了,王克明翻不了案。」
林小北扯了一下夾克的拉鏈,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板。
「回局裡交接完,我得去一趟省審計廳調閱去年的基建專款底冊。」
「路上當心點。」
李玄把搪瓷缸遞過去半寸,語氣平穩:
「韓鐸在江州扎了三年根,盤根錯節的,狗急了隨時會跳牆。」
林小北抿著嘴唇,幅度極小地點了下頭,轉身跨出街道辦的大鐵門。
年輕乾瘦的身板拔得很直,腳底下踩得泥土噗噗作響,連頭都沒回一下。
李玄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林道盡頭,轉身上了二樓。
推開副主任辦公室的破木門。
關門。
插銷咔噠一聲插死。
屋裡很靜,窗外的燥熱風卷著樹葉拍打在玻璃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李玄走到鐵皮文件櫃前,伸手從最底下那一層抽出一隻沉甸甸的鐵皮餅乾盒。
盒蓋被摳開,裡面沒裝別的東西,只有一塊巴掌大小、用透明密封袋包著的黑色碎片。
那是前幾天夜闖塌方大坑救老李的時候,李玄在幾十米深的塌方溶洞邊沿順手撿回來的。
隔著厚厚的塑膠袋,這塊碎片依然沉得壓手。
質地非鐵非鋁,邊緣帶著極規整的機械衝壓斷口,表面覆蓋著一層極薄的灰黑色蜂窩紋路。
在昏暗的日光燈底下,碎片隱隱泛著一層淡青色的暗光。
在特種部隊摸爬滾打了四年,李玄經手過的軍工裝備和爆破裝甲數不勝數。
普通民用建築的混凝土打樁,用的無非是螺紋鋼、碎石和水泥砂漿。
哪怕是特區最高規格的百日攻堅重點工程,也絕不可能在地基深處用上這種特殊結構的金屬板。
更反常的是,這塊碎片是從地下溶洞深處的塌方泥漿里衝出來的。
李玄拉開抽屜,摸出那部沒有任何商業標識的黑色特製手機。
按下側面的紅色凹槽按鍵。
屏幕亮起,直接跳過了市面上的常規作業系統,切入一層布滿綠色代碼的底層通訊界面。
他把那塊金屬碎片放在白紙上,側開四十五度角,用超高解析度鏡頭連拍了六張微距特寫。
斷口紋理、蜂窩厚度、表面塗層的反光波長,全被精準捕捉成數字包。
手指在屏幕上飛快滑動。
數據包順著專用衛星加密通道,直接發往了國家最高級別的某處封閉保密基地。
那是三哥郝俊的專屬通訊頻段。
屋裡的老舊座鐘滴答滴答走著。
李玄拉過椅子坐下,順手摸出一支兩塊錢一包的白沙煙點燃。
青灰色的煙霧在窗前慢慢升騰,李玄半邊身子陷在陰影里,右肩胛骨深處隱隱有些發僵。
昨夜蘇雅用熱毛巾敷過的皮肉還殘留著一點溫熱,但骨頭縫裡的寒意依然沒有散盡。
不到三分鐘。
原本漆黑的特製手機屏幕突然瘋狂閃爍起深紅色的警報光芒。
嗡!
震動聲在木質桌面上發出急促的悶響。
連線直接強制接通。
揚聲器里傳來的不是平時的文字提示,而是一段極清晰的實時語音。
背景音里充斥著重型離心機運轉的沉悶低鳴,還有幾台超算散熱風扇掀起的刺耳風噪。
那是國家核心實驗室獨有的聲學特徵。
「老四。」
郝俊的聲音從聽筒里炸開。
沒有任何平時的木訥與社恐,嗓音緊繃到了極點,甚至透著一股子極罕見的嚴厲與冷冽。
「你發過來的圖片數據,我用三維光譜掃描做了底層物質比對。」
郝俊的聲音頓了半秒,接著是一陣敲擊鍵盤的密集脆響。
「這東西不是普通建築材料,連民用高標號合金都算不上。」
李玄捏著香菸的手指停在半空,菸灰無聲落在桌沿上。
「三哥,說明白點。」
「這是軍工級的特種防滲漏塗層殘片。」
郝俊在那頭吸了一口涼氣,語氣重得像一塊生鐵:
「底層基材是高強度鈦合金板,表面那層微米級的蜂窩網格,是專門用來隔絕強酸、強鹼以及劇毒工業介質滲透的特種高分子塗層。」
「這種技術在全國只有三家特種軍工廠能夠定製生產,每一批的流向都要報備到裝備部,市面上花多少錢都買不到。」
聽筒里只剩下設備風扇的呼嘯聲。
李玄的眼神一點點沉了下來,眸子深處泛起一層讓人心悸的冷光。
「軍工級防滲漏塗層……」
李玄低聲重複了一遍,指尖在塑膠袋上輕輕敲擊著。
「老四,你現在到底在查什麼東西?」
郝俊的聲音壓得極低,語速快得像機槍點射:
「江州新城特區不過是個普通的商業開發項目,打樁灌漿,為什麼要用上這種能防化學腐蝕的軍工塗層?」
「他們在地底下到底想擋住什麼?還是想把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死死封在地底下?」
郝俊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迴蕩,每一個字都像重錘一樣砸在水泥地面上。
李玄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菸灰缸,落在了牆上掛著的那張新城特區一期工程規劃圖上。
規劃圖被紅筆密密麻麻圈畫著,西側標段正下方,赫然緊鄰著下沙村祖祖輩輩飲用地下水的上游水源地。
隱瞞深層溶洞、撕掉地質報告第十五頁、強行用三無水泥搶進度、暴雨夜塌方後鎖死大門不准報警……
還有羅啟明手裡那包用來污染水源的工業脫水劑,以及韓鐸寧願捨棄一個副處級組長也要保住的項目部底線。
一條條看似散碎凌亂的線索,在防滲漏塗層這四個字落地的瞬間,轟然撞擊在一起!
所有的不合理,全在這一刻拼成了一張猙獰可怖的血盆大口。
這不是什麼簡單的貪大求快,也不是為了搶工程進度的違規施工。
新城項目部的底下,藏著一個足以把整個江州地脈和幾十萬百姓全部拖進深淵的驚天黑洞!
掛斷。
手機屏幕暗了下去。
屋裡死一樣安靜,只有窗外燥熱的悶風一陣陣吹打著窗棱。
李玄按滅了手裡的半截菸頭,火星在瓷盤裡哧的一聲熄滅。
李玄低頭盯著那塊泛著冷光的黑色殘片,兩道視線冷得像兩柄剛剛磨好的鋼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