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的空氣發悶,像是一塊浸透了泥湯的舊棉布。
李玄站在桌前,伸手把那部黑色的特製手機按熄,順手塞回內襯口袋。
門軸發出一聲輕微的呻吟。
蘇雅反手合上木門,手裡抱著一卷用牛皮筋紮緊的發黃圖紙。
「老檔案室最底下翻出來的。」
蘇雅走上前,把圖紙撂在桌面上,袖口蹭了一層灰白的霉粉。
「七十年代下沙公社修備戰地道的老底圖,連老馬都不知道壓在哪口箱子裡。」
李玄扯斷了發脆的牛皮筋,圖紙嘩啦一聲在桌面上攤開。
紙張泛著濃重的土腥氣,上面的墨線有些模糊,卻工工整整標著防空洞的走向。
李玄拉開抽屜,取出一盒帶鏽的鐵圖釘。
他手指用力,把老地質圖的四個角死死釘在桌面四周。
緊接著,那張從新城指揮部帶回來的核心區規劃圖,被他輕輕蓋在了上面。
兩張半透明的硫酸紙在刺眼的白熾燈底下慢慢重疊。
重疊。
李玄雙手撐在桌沿上,身子微微弓起,右肩的舊傷泛著絲絲涼意。
四年特種作戰練出來的戰場情報整合能力,在這一瞬間徹底放開。
他的目光順著縱橫交錯的紅藍墨線飛快遊走。
地表高程、溶洞斷裂帶、新城西標段的打樁坐標、老防空洞的通風堅井,一道道線條在視野里迅速拆解重組。
突然,李玄的手指在圖紙正中央猛地停住。
吻合。
新城項目部標定的那棟六層商業中心主軸線,根本不是順著市政主幹道修的。
那條深入地下四十米的主樁承重軸,不偏不倚,正好死死騎在老防空洞與天然溶洞的交會點上!
「不對勁。」
蘇雅湊上前,鼻尖幾乎貼在圖紙邊緣,指尖在一條虛線上滑過。
「商業樓打樁,為什麼要特意避開兩側堅硬的花崗岩地基,非要往空心溶洞裡扎?」
「他們不是在避開溶洞。」
李玄的聲音壓得很沉,像是有砂石在喉嚨管里摩擦。
「他們是在找這個口子。」
李玄直起身子,拿起那塊包在塑膠袋裡的黑色特種防滲漏金屬殘片。
啪嗒一聲,殘片被他按在了圖紙交會點的正上方。
「劉工頭違規搶工期,撕掉地質報告第十五頁,用三無水泥填路基。」
李玄語速極快,字字如刀:
「暴雨夜突發塌方,他們第一反應不是救人,是把鐵門鎖死,不准任何人報警。」
「羅啟明一個喪家犬,韓鐸的秘書專程送錢送藥,逼著他往水塔里灌工業脫水劑。」
「還有王克明,寧肯丟掉副處級的烏紗帽,也要拖住調查組不讓翻舊帳。」
李玄眼神冷得駭人,指骨在桌面上連扣了三下。
「蘇雅,你真以為韓鐸費了這麼大週摺,只是為了搶先蓋好一座商場,多拿幾百萬的招商提成?」
蘇雅臉色微微一變,捏著鉛筆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你的意思是……地底下有別的東西?」
「底下的脈絡全在這裡連著——」李玄把兩張圖紙往桌心一壓,「這麼明顯的窩點,真當沒人看得懂?」
李玄拿起一支紅色的記號筆,筆尖在老防空洞延伸向山體的盲端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圈。
「普通的民用建築,地基灌漿根本用不上軍工級防滲漏塗層。」
「能用上這種鈦合金蜂窩板的,只有一種可能。」
李玄抬起頭,目光像兩把淬了毒的錐子:
「這幫人利用地下廢棄防空洞和天然溶洞的超大容積,借著特區商業中心的殼子,在地底下建了一個非法的地下化工廢料庫!」
「甚至是一個跨境違禁品的走私中轉站!」
屋裡死一樣安靜,只有頭頂燈管發出細微的電流嗡鳴。
蘇雅倒吸了一口涼氣,後背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化工廢料庫?」
蘇雅聲音顫得厲害,一把按住桌沿。
「下沙村幾十里地的地下水,全是順著這片溶洞往下游流的!」
「一旦劇毒廢料發生泄漏,或者塌方壓破了防滲層,整個下沙村,連同下游幾十萬老百姓的飲用水源,全都得被徹底毀掉!」
「他們根本不在乎老百姓喝什麼水。」
李玄眼神如刀,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冷冽的弧度。
「跨國化工巨頭的劇毒廢料,正規無害化處理一噸要花上萬元。」
「韓鐸只要在地底下挖個坑,把廢料往溶洞深處一封,上面蓋上一棟光鮮亮麗的特區商場,就能合法合規洗白幾十個億的黑色暴利!」
「為了這筆黑金,幾個被埋在坑裡的民工算什麼?下沙村幾百戶村民的命,在韓鐸的大局裡,連一粒塵土都算不上!」
所有的謎團,在這一刻徹底拼合完整。
撕掉的地質報告,是為了掩蓋防空洞與溶洞相通的結構。
宏遠建材的劣質水泥,是為了快速封堵周圍的滲水支流。
羅啟明往水塔投毒,是為了把水源污染的帽子提前扣在自然災害和街道辦頭上。
韓鐸坐在京城的高檔辦公室里,嘴上全是國家改革與經濟大勢,背地裡卻在新城地脈深處埋下了一顆能要幾十萬人命的毒瘤!
窗外,一道慘白的閃電突然撕裂夜空,把簡陋的辦公室照得一片煞白。
轟隆!
沉悶的雷聲滾滾壓過房頂,震得窗框上的舊玻璃嘩啦啦直抖。
風從窗縫裡猛灌進來,吹得桌上的圖紙獵獵作響。
落雨。
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砸在鐵皮屋檐上,第二場夜雨毫無預兆傾盆而下。
蘇雅看著圖紙上那個刺眼的紅圈,臉色發白,轉頭看向李玄:
「韓鐸在省里和部委都有通天的關係,新城特區是指揮部一手遮天,常規舉報根本遞不上去。」
「王克明剛被抓,韓鐸已經起了疑心,他絕不會給我們時間慢慢取證。」
李玄沒有立刻接話。
他伸手從桌上拔下四枚鐵圖釘,動作利索將兩張發黃的圖紙捲成一筒,塞進貼身的防水布袋裡。
隨後,他把那塊鈦合金殘片鎖回鐵皮餅乾盒,咔噠一聲扣死。
右肩的神經抽痛還在斷斷續續反噬,李玄連眉頭都沒皺一下,腰杆挺得筆直如槍。
他邁步走到窗前。
暴雨像水簾一樣順著玻璃奔流而下,遠處的工地上,幾盞巨大的探照燈在黑夜裡泛著慘白的螢光。
在部隊四年,他打過無數次硬仗,面對過無數亡命之徒。
但他從未見過把幾十萬老百姓的性命當成廢料墊腳石的官僚。
這不是博弈,這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戰爭。
李玄看著玻璃倒影中自己那雙毫無波瀾、冷硬如鐵的眼睛,胸膛里的殺氣被風雨徹底點燃。
李玄收回視線,低聲自語:「韓部長,你這盤棋下得太髒,我得掀桌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