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點噼里啪啦砸在鐵皮屋檐上,聲音又脆又密。
李玄伸手抹掉玻璃上的白汽。
外頭黑得看不見路,只有新城工地的幾盞大碘鎢燈,在雨水裡晃著昏黃的光暈。
李玄轉過身,雙手按在桌沿上。
兩張發黃的工程圖紙被他一把扯起,順著摺痕疊成巴掌大小,塞進綠帆布口袋。
他從夾克內襯裡摸出那部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手機。
屏幕按亮。
李玄手指在屏幕上飛快敲了幾下,一條加密信息順著衛星信道送了出去:
「三哥,把老防空洞周邊的地面信道掐了,要高頻靜默。」
不到兩秒鐘,屏幕上跳出一行綠字:
「設備已激活,有效半徑八百米,三分鐘後全頻段鎖死。」
門軸吱呀響了一聲。
蘇雅端著一隻粗瓷大茶碗跨過門檻,鞋底在水泥地上帶出一串泥水濕印子。
熱茶水泛著一股子苦澀的草藥味。
蘇雅把茶碗撂在木桌中央,熱汽一下子冒上房頂。
蘇雅抬眼盯著他。
「你又要去拼命?」
李玄把手機扣死在皮帶扣上,沒抬頭。
「這不是拼命,是排雷。」
蘇雅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身板繃得很緊。
「特區指揮部幾十號保安,還有巡邏隊,你怎麼排?」
李玄兩手撐著桌子。
「他們守得住大門,守不住地底下。」
蘇雅指著桌上留下的紅鉛筆圓圈。
「地質圖看了半天,你就看出這個?」
李玄拿起桌上的紅藍鉛筆,在半空虛劃了一下。
「老防空洞當年留了三個通風死井,西邊那個正好在塌方邊上。」
「塌方坑底下全是爛泥,掉下去連骨頭都撈不出來。」
蘇雅的聲音低了下去,步子往前挪了半寸。
李玄直起腰杆,右肩輕輕晃了一下。
「所以我得從上面的排風管順下去。」
「你肩膀里的舊傷剛壓下去,碰了冷氣怎麼辦?」
李玄把茶碗端起來,一口氣灌了半碗,熱湯滾進肚子裡,胸口冒出一層燥熱。
「韓鐸把地下全掏空了,我不去,新城一旦建成就是個火藥桶。」
蘇雅一把按住桌沿,眼眶微紅。
「那也不能今晚去,雨下得這麼大。」
李玄把破茶碗噹啷一聲磕在桌面上。
「雨越大,他們的狗睡得越沉。」
蘇雅看著他下巴上青黑色的胡茬。
「真當自己是鐵打的漢子?」
李玄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
「當兵四年,別的沒學會,就學會了趁黑摸哨。」
蘇雅別過頭去,吐出一口氣。
「少跟我貧嘴。」
李玄把作訓夾克的拉鏈拉到領口。
「熱茶我喝了,心意領了。」
蘇雅沒接茬,轉身走到牆角那個立櫃前頭。
櫃門拉開,老舊的木頭軸子咯吱作響。
她從最底下那一層翻出一團墨綠色的硬布,兩手用力扽開。
那是一件長款舊雨衣,領口處磨得起了毛邊,表面塗著一層厚實的黑膠。
蘇雅把雨衣重重塞進李玄懷裡。
「把這件舊雨衣穿上。」
李玄捏了捏硬邦邦的膠皮面子。
「哪翻出來的老古董?」
蘇雅伸手扯平了雨衣的後襟。
「早年水利站留下的,表面刷了防水膠,比你身上那件厚實。」
李玄抖開雨衣,長臂一甩,直接套在夾克外頭。
雨衣帶著一股濃重的樟腦味和老橡膠味,沉甸甸壓在雙肩上。
「挺沉,能擋風。」
蘇雅上前一步,兩隻手伸到他脖子底下,啪嗒一聲扣緊了領口的鐵按扣。
「地下溶洞陰濕,你的骨頭縫受不住寒氣。」
李玄任由她繫著扣子,身子沒動。
「蘇老師現在越來越像後勤部長了。」
蘇雅手指在他領子前停了半秒,隨即狠狠往下一扯。
「誰管你叫什麼部長,活著爬出來比什麼都強。」
李玄低頭看著她。
「天亮之前,肯定回來喝稀飯。」
蘇雅退後一步,目光落在他腰間的黑色手機上。
「少廢話,屏蔽設備帶了沒?」
李玄拍了拍皮帶側面。
「三哥那邊剛連上專線,頻段鎖死了。」
蘇雅點了下頭,沒再說話,退到桌子後頭站著。
李玄從後腰摸出那支戰術手電,塞進雨衣內兜。
他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戶。
狂風裹著冰涼的雨沫子猛地拍在臉上。
李玄單手撐住窗框,腰腹收力,整個人像一道黑影子,直接滑出了二樓。
落地。
泥水濺在膠鞋邊上,沒有半點動靜。
李玄貓著腰,貼著街道辦後牆的背光處,大步扎進了無邊無際的夜雨里。
幾分鐘後。
西標段塌方大坑邊緣。
這裡離白天出事的地界只有兩百米,四周圍著一圈歪歪斜斜的鐵絲網。
打樁機像兩頭死透了的鐵怪獸,半截身子陷在爛泥里。
李玄伏在雜草叢裡,抹了把臉上的雨水。
戰術手電被他按亮在指縫裡,只露出一豆細微的白光。
光線貼著地面掃過去。
雜草叢最深處,隱隱露出一截粗大的鑄鐵管道。
管口用一塊生鏽的鐵篦子焊死,上面還壓著兩塊水泥殘渣。
那是七十年代修防空洞時留下的二號通風堅井。
李玄伸手扣住鐵篦子的邊緣。
生鏽的螺栓早就被泥水泡爛了。
他吸了一口氣,右肩頂著舊雨衣的硬膠面,左手猛然發力。
嘎巴一聲脆響。
鐵篦子被他硬生生拽開半尺寬的縫隙。
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夾著潮濕的霉氣,從黑洞洞的井口裡呼呼往外噴。
李玄趴下身子,耳朵貼在管壁上聽了三秒。
底下有極輕微的柴油發電機轟鳴聲。
通風口找到了。
同一時間。
三十公里外,江州老城區的一間地下出租屋裡。
天花板上的吊扇吱扭吱扭響著。
屋裡瀰漫著一股隔夜酸菜和劣質菸草的惡臭。
羅啟明光著膀子躺在行軍床上,腳踝上還戴著一個黑色的電子定位腳環。
監外執行的牌子掛在進門的掛鉤上。
羅啟明兩隻眼珠子布滿血絲,正盯著發霉的牆角發呆。
桌上一部破舊的二手按鍵手機突然嗡嗡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動著一串沒有歸屬地的亂碼。
震動聲在死寂的破屋裡格外刺耳。
羅啟明一個激靈坐起來,連鞋都沒穿,赤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
他抓起手機,按下了接聽鍵。
聽筒里傳來一陣經過變聲器處理的沙啞男聲。
「羅啟明?」
羅啟明壓低嗓門,聲音直打哆嗦。
「誰啊?大半夜的催命呢!」
電話那頭的聲音沒有半點溫度。
「看來監外執行的日子,你過得挺滋潤。」
羅啟明後頸的汗毛刷地豎了起來。
「你到底是誰?怎麼知道我電話的?」
聽筒里傳來一聲輕微的打火機響。
「想不想把欠的幾百萬爛帳徹底抹乾淨?」
羅啟明呼吸猛地粗重起來,手指把塑料機殼摳得發白。
「你是韓總指揮那邊的人?」
對方冷笑了一聲。
「問多了對你沒好處,聽吩咐就行。」
羅啟明咽了口乾唾沫。
「你們想讓我幹什麼?」
那頭的聲音慢了下來,字字清晰。
「李玄今晚要進坑,你去送他一程。」
羅啟明整個人猛地一僵,兩腿打了個軟。
「殺……殺人?這我不敢幹!」
電話里的聲音低沉得像一塊生鐵。
「不敢幹,明天法警就去敲你租屋的門。」
掛斷。
嘟、嘟、嘟的忙音在破屋裡迴蕩。
羅啟明手裡的舊塑料機殼被捏得咔咔響,那頭按下了掛斷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