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往外冒著潮氣。
李玄蹲下身,手掌貼在生鏽的鐵管邊緣。
雨水順著舊雨衣的硬膠面子往下淌,在膝蓋前頭濺成水花。
他解下纏在腰間的八毫米高強度傘繩,兩手一扽,繩頭套住水泥樁的生鐵掛鉤,接連打了兩個防脫活結。
拽了拽,死緊。
李玄側過身,雙腳先探入黑洞洞的通風豎井,腳掌踩住濕滑的鑄鐵管壁。
兩手交替攥住繩索,身子向後一仰,順著管壁慢慢往下滑。
豎井裡頭窄得很,肩膀兩側擦著粗糙的水泥碎石,帶落一層發黑的泥灰。
越往下走,外頭的雷雨聲越小,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陣從地底深處卷上來的陰風。
風很冷,帶著濃烈的地溝泥腥味和刺鼻的化學機油味。
下落了差不多二十米。
腳底下猛地一空。
繩索到了盡頭,下方的豎井管壁徹底斷開,露出一片黑黢黢的空曠死角。
李玄鬆開右手,雙腳在岩壁上輕輕一點,整個人順勢輕巧落在了一處凸起的濕滑石台上。
落地無聲。
他順手解開系在腰上的安全扣,將傘繩攏進石縫陰影里。
這底下是一座天然溶洞。
頭頂掛著參差不齊的灰白鐘乳石,水滴答滴答往下砸,摔在石頭上濺出清脆的動靜。
地面上被人為鋪了一層碎石渣,兩排黑色的工業防爆電纜順著岩壁歪歪扭扭扯向深處。
空氣冷得發邪。
溶洞裡的濕氣重得化不開,順著舊雨衣的領口和袖口縫隙,硬生生往皮肉里鑽。
就在腳掌踩實的這一下。
李玄的右側肩胛骨深處,毫無預兆地抽動起來。
不是皮肉發脹。
是連著脖頸和右臂的那根主神經,像被直接塞進了一塊零下三十度的冰坨子裡。
神經劇烈抽痛!
抽痛順著脊椎骨一路往上頂,撞得腦門兩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沒有流一滴血,也沒有翻開的皮肉。
可整條右臂的筋絡在雨衣底下瞬間崩成了硬鐵,五根手指不受控制地劇烈痙攣。
冷汗唰地一下從額頭上冒了出來。
大顆大顆的汗珠順著眉骨滑進眼角,又澀又涼。
李玄身子向下一矮,後背死死貼住冰冷的溶洞石壁,雙腳踩進碎石縫裡穩住重心。
他低頭咬住下嘴唇內側。
牙齒陷進肉里,下頜骨繃出刀刻般的硬稜角。
喉嚨管里連半點呻吟都沒放出來。
疼。
當年在邊境執行潛伏任務落下的神經陳年舊傷,最怕的就是這種深入地下的刺骨陰寒。
蘇雅給的舊雨衣雖然膠面厚實,擋住了外頭澆下來的髒泥湯,卻擋不住地脈深處往上翻卷的寒氣。
李玄左手探過來,大拇指重重按在右肩肩峰的穴位上,指節用力向下一頂。
硬頂。
神經痙攣被這股蠻力硬生生壓制住,右臂的麻木感一點點退散。
他靠在石壁上,大口倒騰了三下粗氣,將胸膛里的濁氣全排了出去。
戰場潛行模式,全面開啟。
李玄抹掉眼皮上的冷汗,身子伏得極低,貼著岩壁底層的暗影向前推進。
拐過兩道巨大的天然石柱,眼前的地勢驟然開闊。
整個溶洞腹地足有三個足球場那麼大,穹頂上方原本連接著老防空洞的穹拱,如今全被鋼架和厚鋼板加固封死。
幾盞低瓦數的黃色防爆燈吊在鋼樑上,昏黃的光線照亮了整座地下堡壘。
這裡已經被韓鐸的項目部徹底改造成了一座巨大的隱秘倉庫。
成百上千個藍色的重型鐵桶整整齊齊碼放在木托盤上,堆了足足三層樓高。
鐵桶表面全印著黑色的骷髏標誌,旁邊貼著密密麻麻的純外文危險品警示單。
桶身上的英文縮寫赫然標著高毒性工業廢料與有機合成溶劑。
下沙村幾十里地的地下暗河,就在這批鐵桶正下方的岩縫裡嘩嘩流淌。
一旦這幾萬噸毒原料滲漏,整個江州的水源地幾天之內就會徹底變成死水。
噠、噠。
遠處傳來一陣雜亂的皮靴踏地聲。
還夾雜著粗重的狗喘氣聲。
李玄目光一沉,腳尖在碎石堆里悄無聲息一滑,整個人直接縮進了一處鐘乳石背面的陰影縫隙里。
收腹,屏息。
心率瞬間壓到了每分鐘五十次以下。
兩名身穿黑色戰術雨衣、斜挎著橡膠棍的壯漢打手,正打著大功率手電筒在過道上巡視。
其中一個臉上有刀疤的壯漢手裡拽著一根粗鐵鏈,鏈子那頭套著一條體型碩大的黑色杜賓狼狗。
狼狗伸著長舌頭,兩隻耳朵立得筆直,狗爪子在水泥硬化地面上抓出刺耳的動靜。
「真踏馬晦氣,這破地方冷得跟停屍房似的。」
刀疤臉拽了拽狗鏈子,吐了口唾沫在鐵桶邊上。
旁邊那個瘦高打手緊了緊身上的防寒服。
「少抱怨兩句,韓總指揮那邊剛發了話,昨晚塌方把上面的路堵了,這兩天底下連只蒼蠅都不能放進來。」
刀疤臉冷哼了一聲。
「怕個屁,西標段大門鎖得死死的,工頭全被弄進局子頂包了,誰能摸到這地底下?」
瘦高打手朝周圍堆積如山的藍色鐵桶看了一眼,聲音壓低。
「明晚江州港那批大貨一進來,這倉就徹底封死,等上面新城的商場大樓地基一打,幾百噸混凝土往下一壓,神仙也查不出這底下埋著什麼。」
刀疤臉擺了擺手。
「趕緊轉完這圈,去休息室整兩口二鍋頭暖暖身子。」
汪!
狼狗突然停住步子,兩隻前爪死死按住地面,黑漆漆的鼻孔對著李玄藏身的石柱方向狂嗅。
鐵鏈子瞬間被拉得筆直。
李玄藏在石縫裡,身子像一塊生鐵,連一毫米的晃動都沒有。
舊雨衣緊緊貼在冰涼的岩石上,右肩的神經抽痛還在斷斷續續反噬,但他連呼吸都徹底切斷,雙眸黑得發沉。
刀疤臉被狗猛地拽了一把,踉蹌了半步,揚手就是一巴掌拍在狗腦袋上。
「叫什麼叫!發情的瘟狗,那邊除了爛石頭就是風,走你的!」
狼狗被抽了一記,喉嚨里發出嗚咽的悶哼,不甘心地被生拉硬拽著挪開步子。
腳步聲和狗吠聲慢慢順著另一側的巡邏通道拉遠。
李玄從石縫後頭悄無聲息滑了出來。
腳底下的膠鞋在碎石雜物間遊走,沒有發出一星半點的雜音。
他借著托盤的掩護,飛快穿過兩排高聳的鐵桶陣。
就在穿過第三道貨物架的瞬間,李玄的視線驟然定住。
在整個倉庫的正中央,防爆燈照不到的暗光平台上,孤零零擺著一個四四方方的黑色鐵箱。
箱子差不多半米見方,用四角高強度的鈦合金鉚釘死死封口。
表面沒有任何外文標籤,只有正面鑲嵌著一個六位數的機械滾輪轉盤密碼鎖。
兩條帶著鉛印的紅色特種封條,正十字交叉壓在鎖扣上頭。
李玄停下步子,單膝跪在托盤邊緣的陰影里。
他盯著不遠處那個帶密碼鎖的黑色鐵箱,眼神發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