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刑房四面青磚冷硬肅寂，牆沿懸著幾盞油燈，穿堂風掠過，燈火搖晃不定，將堂內的人影拉扯得忽長忽短、斑駁晃動。
刑房的正前方擺著一張厚重鐵木方桌，筆墨紙硯整齊陳列，那疊記錄詳細的驗屍格目被穩穩攤放在桌上。
陸時雍端坐在主位上，褚維禎坐在他右手側，杜景弘、裴恆分坐左右，三司會審，氣氛肅穆逼人。
不多時，兩名衙役押著苟仁義從外面走進來。
苟仁義已年過半百，身形精瘦，在安王府掌事十餘年，見過大風大浪，縱使此時身處審訊重地，他的面上依舊繃著幾分從容和體面，規規矩矩行禮，垂手而立，姿態很是謙卑。
陸時雍沒有心情與他虛與委蛇，直接將那份驗屍格目往前一推，冷聲開口：「今日仵作已細緻勘驗過安王遺體，安王真正的死因是房闈之事藥性反噬、心臟驟停猝亡，也就是民間所說馬上風。安王死前服食助興藥物，死後遭人移屍、整理儀容、更換衣物，刻意偽造在臥房猝死的假象。」
「你報案謊稱，侯府二公子當眾衝撞辱罵，致使安王氣急攻心暴斃。有人可以證明，昨日申時江西辭便已離開王府，而安王戌亥時分才離世，若因鬱氣攻心，不可能有拖延幾個時辰才暴亡的道理。更何況，安王離世之時，正在行私密房事。你的謊話，一戳即破，現在還有何說辭？」
苟仁義聽到這些話，臉上肌肉微微抽動，心裡慌亂，卻依舊強行穩下心神：「回王爺，小人只是府中下人，不懂勘驗醫理。發現王爺之時，他已經斷氣多時。」
他躬身垂首，語氣恭謹地說道：「至於馬上風、房事秘事，小人真的一概不知，不敢妄言攀扯。小人只是念及王爺宗室體面，怕穢亂死因傳揚出去，辱沒皇家的名聲，才自作主張，收拾安王的遺容，僅此而已，小人也是一片好心。」
杜景弘聞言，當即冷嗤一聲。
他執掌京兆府刑獄，審案向來乾脆直接，最厭這般避重就輕、滿口虛言的老油條。
「維護體面？」杜景弘身子往後一靠，語氣冷硬凌厲，「你私自移動親王遺體、擅自更改案發現場、又刻意誣陷朝臣子弟，這叫維護體面？苟仁義，你在王府當差多年，應知律法！私匿親王死因、偽造命案現場，單憑這一條，就夠你掉數次腦袋了！」
「老實交代所有實情，別逼著本官對你用刑！」
苟仁義脊背微僵，卻依舊咬牙硬扛，低頭重複道：「小人所言句句屬實，只是護主心切，絕對不是刻意構陷。江二公子當日確實登門辱罵，小人當真以為王爺是受辱後氣急而亡。」
真是油鹽不進，死不悔改。
杜景弘抬眼看向陸時雍，見他點頭，當即沉聲喝令：「來人，用刑！」
門外兩名衙役應聲而入，抬著一副鐵木夾棍進來。烏黑沉重的刑具撞在青磚地上，發出沉悶厚重的聲響，繩索上殘留的陳舊血漬，觸目驚心。
苟仁義面色煞白，鬢角冷汗瞬間冒了出來。
衙役上前將他按跪在地，套上夾棍、收緊繩索。
筋骨被強行擠壓的劇痛瞬間席捲全身，苟仁義身子驟然弓起，壓抑的痛呼衝破喉嚨，慘叫迴蕩在陰冷的刑房中。
夾棍連收三次，疼痛蔓延至全身，苟仁義褲腿被鮮血浸透，渾身劇烈痙攣，再也沒有了方才的從容，倒地暈過去了。
衙役一盆冷水當頭潑下，他猛地嗆咳回神，面色慘白如紙，徹底沒了方才的心志。
「我說！我招！」
他氣息虛弱沙啞，斷斷續續將實情吐露出來：「王爺確實不是在臥房離世的！他死在王府一處偏房，當時房內有伺候的丫鬟……是小人怕這事傳出去難聽，丟盡王府顏面，才喊心腹侍衛，把王爺遺體抬回主臥，擦洗乾淨、換了乾淨寢衣，偽造熟睡中猝死的假象，之後才去報官！」
陸時雍順勢追問：「安王常年服食助興秘藥，此事你可知曉？」
苟仁義語速極快地搖頭躲閃：「小人不知！王爺私事隱秘，從不許下人窺探，小人真的一無所知！」
他躲閃的姿態太過明顯，分明是刻意隱瞞。
陸時雍並未深究藥毒一事，轉而問道：「昨夜伺候安王、親歷事發的丫鬟，是誰？如今身在何處？」
苟仁義肩頭微縮，眼神飄忽不定，硬著頭皮扯謊：「是府中三等丫鬟綠蕪。事發之後，她心生畏懼，怕是畏罪潛逃了，小人當時忙著處理安王遺容，等處理完，綠蕪已不知所蹤。」
他話音剛落，審訊室走進來一個人。
驚羽推門而入，快步走到陸時雍身側，俯身低聲耳語幾句。
陸時雍聽完，眸色徹底冷下來，重新看向苟仁義。
他的眼神沉靜無波，卻比沙場殺伐的寒刀更加懾人，逼得苟仁義下意識往後縮。
「苟仁義，你倒是好膽子。」
「王府昨夜連夜派人秘密送走一名婢女，你還要繼續說謊，妄圖矇混過關？」
苟仁義渾身發抖，不知道是被方才的冷水澆了一身冷的，還是被嚇的，他牙齒打顫，卻依舊硬撐著：「小人……小人句句屬實，絕無半句虛言！」
「不見棺材不落淚。」杜景弘怒喝，「再加刑！」
刑具再度加身，劇痛襲來，苟仁義徹底崩潰，再也不敢隱瞞，嘶啞哭喊出聲：「我說！我全說！諸位大人饒命啊！」
「綠蕪沒有逃！是小人！是小人連夜做主，將她悄悄送出王府，賣去了南城最大的煙雨青樓！小人是怕她泄露王爺死因，污了宗室名聲，才出此下策！絕無害人之心。」
陸時雍立刻下令：「驚羽，帶人前往南城煙雨青樓，帶回綠蕪。」
「是！」驚羽領命，轉身快步離開。
陸時雍看著跪在地上的人：「你明知江二公子只是在府外怒罵，並未入府傷人，為何執意污衊他為兇手，將罪名扣在永寧侯府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