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旭是在公司樓下的停車場被帶走的。鄒濤押住他的時候，他手裡還攥著車鑰匙，臉上有一種果然來了的頹色，然後配合地上了車。
審訊室里，周旭坐在椅子上，他的西裝外套被收走了，只剩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子胡亂的卷到小臂，露出他手腕上那道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紅痕。
陳政面前攤著一個厚厚的文件夾，坐在周旭對面。
陸衍沒有進審訊室，他站在單面鏡後面，目光穿過那層鍍膜玻璃，落在周旭臉上。
陳政開口了，「周旭，南郊廢棄磚窯廠東側空地，我們挖出了一具女性屍體。」
周旭的身體微震了一下，動作很輕，但他身下的椅子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吱呀，出賣了他。
「死者韓夢夢，是醫科大法醫學院學生。」
周旭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陳政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照片，推到桌子中央。
那是一隻黑色的行李箱，被泥土浸透，表面覆著乾涸的暗褐色污漬。
「這個行李箱，你認得嗎？」
周旭看了一眼，瞳孔猛縮了一下，「我……箱子是我的，但韓夢夢真的不是我殺的。」
周旭低下頭，兩隻手交握在一起，拇指不自覺地反覆搓著另一隻手的虎口。
「我之前確實隱瞞了與韓夢夢交往的事實，你們也知道，我是上市公司總監，有家庭，有社會形象，這種事情傳出去…… 我承認我撒謊了，但是我沒有殺她。」
陳政又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照片，推到周旭面前。
照片上面是一截繩索。
「這根繩子，是在行李箱裡找到的。正是勒死死者的那根，上面檢測出了你的指紋。」
審訊室里安靜了整整三秒。
周旭猛地抬起頭，他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煞白。
「不……」他擠出一個字，聲音尖銳得刺耳，「不可能！不是我！我沒殺她！」
陳政的語氣加重了些許：「行李箱和繩子上都有你的指紋，你說不是你殺的，那你說說是誰殺的？」
周旭的聲音開始發抖，整個人往前傾了一些，「我不知道，我埋她那天根本沒有什麼繩子……」
單面鏡後面，陸衍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周旭的臉。
他看到了那張臉從蒼白到青灰的變化，看到了周旭在聽到『繩子上有你的指紋』時瞳孔的驟然放大。
一個殺人的兇手，在被揭穿時，會有很多種反應。
憤怒、沉默、冷笑、崩潰、矢口否認。
但周旭的反應是錯愕，那種錯愕不是演技。
陸衍見過太多說謊的人，也見過太多說真話的人。
說謊的人在面對鐵證時，會下意識地尋找退路，他們會說『我不知道』、『這不合理』、『有人陷害我』。
但周旭的第一反應是『不，不可能！』
因為他真的沒有勒死韓夢夢，至少，他不認為自己做過這件事。
審訊室里，陳政沒有給周旭喘息的機會，而是抓住他話里的漏洞問：「你埋她？如果人不是你殺的，你為什麼要埋她？」
周旭的嘴唇抖了抖，整個人塌了下去，「那天我約夢夢去了我們常去的那家酒店，結束後我喝了桌上的一杯水，然後就昏昏沉沉睡去了。」
隨著周旭的交代，一切好像又回到那一天。
周旭醒來發現韓夢夢躺在她身邊還沒有醒。
以為她只是累著，睡的沉。
於是他自顧自穿好衣服，丟給韓夢夢一張卡就準備走。
「夢夢，我先走了。」
韓夢夢沒有反應。
他又叫了幾聲：「夢夢、韓夢夢……」
一連幾聲過後，他終於察覺不對，他伸手去碰她，韓夢夢沒有任何反應，於是他將手放到韓夢夢的鼻子底下。
他後退幾步，徹底慌了。
他第一反應就是逃走，當作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到了門口的時候，他腦中突然蹦出一個想法：不，我不能就這樣走，等明天韓夢夢的屍體被發現，警方一定會認為是我乾的，對，不能讓人發現、不能發現。
他將現場處理好，下樓買了個行李箱，回來後將韓夢夢裝進行李箱，然後開車到南郊那個廢棄的磚窯廠，挖了個坑埋了。
「就是這樣，」他把雙手攤開，手銬上的鏈子在鐵板上拖出刺耳的聲響，「我當時就是太害怕了，作為公眾人物，一旦和這種事扯在一起，這輩子就完了。」
陳政：「所以你最後一次見韓夢夢並不是三月中旬。」
周旭愣了一下，「對，是四月一號。」
「那天韓夢夢腳上穿的什麼鞋？」
周旭一愣，語氣裡帶著幾分篤定：「白色帆布鞋。我記得很清楚，那天她穿了一件淺色連衣裙，配上那雙白鞋，很學生氣。」
「我們找到的屍體上沒有鞋。」
「我將它們扔進垃圾桶了，當時裝行李箱的時候我太著急，忽略了她的鞋，後來為了省事，直接扔進了酒店旁邊的垃圾桶。」
單倍鏡後面，陸衍的眼皮輕跳了一下。
白色帆布鞋。
不是紅色高跟鞋。
周旭不知道紅色高跟鞋的存在，他對韓夢夢腳上所穿之物的描述，與他的行為邏輯一致。一個在恐懼中倉促掩埋屍體的人，不會刻意編造鞋的顏色，他說白色，那就是白色。
看來兇手行兇後並沒有離開。
陸衍的腦子裡有無數的線交織在一起：兇手行兇後躲在暗處觀察，如他預料的那般，周旭醒來因為多種顧慮將屍體掩埋，他一路跟隨，看著周旭掩埋、離開，然後重新挖出屍體，拿掉他需要的部分，再將有周旭指紋的繩子塞進屍體手裡，最後重新埋好。不管警方什麼時候發現，最終的指向只會是留有指紋的周旭，就是殺害韓夢夢的兇手。
短短十幾秒，陸衍已經將這一連串的推理完成。
他抬起頭，再次看向審訊室。
審訊室里，陳政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合照推到周旭面前，他指著其中一個人問道：「認識嗎？」
周旭的呼吸緊了一瞬，幾秒鐘的沉默後，他點了點頭。「認識。」
「說說吧。」
「她……」周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是我以前的同事，共事過一段時間。」
「只是同事？」
周旭垂下眼睛，聲音里多了一抹複雜的情緒：「我們有過一段感情。」
他自嘲的笑了笑，「我差點為了她跟我太太離婚，我真是太蠢了。她就是一個……一邊纏著我，一邊又周旋在別的男人之間。」
陳政不動聲色的追問：「那個男的，你認識嗎？」
周旭的語氣很是不屑：「不認識，不過我知道他，一個食品廠幹活的小員工，聽說還為她跳過河。笑話，為了一個女人去死，他也真乾的出來。」
「他叫什麼名字？」
周旭想了想，他對那個名字沒有興趣，也不屑提起，不過警方問到了，他也只能如實說了。
「秦牧。」
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