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向玻璃外,陳政和陸衍並肩站著。
審訊室里的燈光穿過那面暗色的玻璃,在他們臉上鍍上一層冷白的光。
陳政雙手叉腰,聲音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焦躁,真恨不得衝進去問問廖光齊到底能不能好好說話。
「這個廖光齊太囂張了,到了如今這個地步還不配合。你說他到底在想什麼?」
陸衍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單向玻璃內,廖光齊坐在審訊椅上,又換了個姿勢。
從靠著椅背變成了趴在桌面上,嘴角還掛著一絲邪邪的笑意,顯然沒有把審訊的人放在眼裡。
「他不是不配合。是他病了,我們還沒有找到治癒他的藥。」
陳政以為自己聽錯了,他轉過頭看著陸衍:「什麼?病了?什麼病?」
陸衍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個人影。
廖光齊在審訊室里又換了個姿勢,依然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但那雙眼底藏的東西,陸衍看清楚了。
「心理病了。」陸衍說,「現在我知道他為什麼故意把魯偉的屍體放在公園長椅上了。」
「為什麼?」
陸衍不答反問:「那隻狐狸人偶,誰看到了?」
「很多人,公園裡來來往往的,很多人都看到了。」
陳政說著,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似有什麼東西正在腦海里快速成型。
陸衍看著他的反應,引導式的問了一句:「最初呢?最先看到的人是誰?」
陳政的眼睛猛然亮了一下:「老廖,是廖大爺。」
陸衍點了點頭,肯定了陳政的回答,「廖大爺有每天散步的習慣,天不亮就會經過城東公園那條路,廖光齊了解他這個習慣。」
「可是他為什麼要展示給廖大爺呢?」陳政不解,「按照林淺的說法,廖光齊所有的悲劇全部來源於父親的偏愛,母親的冷漠。反而廖大爺對他不錯,把他拉扯大。他心裡恨的人應該是他父母,為什麼要折騰一個疼愛他的老人呢?」
陸衍收回目光,剖析道:「仇恨的根源永遠是期待。」
「他從很早以前就不對父母抱有任何期待了,在他心裡,早就把他們剔除在感情之外。一個根本就不會愛的人,對他產生恨意毫無意義。」
他頓了一下,接著道:「但廖大爺不同,廖大爺是他晦暗童年裡唯一的光,也是他潛意識裡認定唯一能救下他的人。」
「兒時常年被漠視,你我都清楚是什麼樣子。」陸衍的聲音低了下去,「他心裡一直藏著一份執念,那就是所有人都不在乎我,唯獨爺爺心疼我。可他明明看得見我的痛苦,卻眼睜睜看著我長年活在孤獨和煎熬里。」
陸衍再次把目光投向審訊室,投向那個毫無坐姿可言的少年身上:「他會把所有落空的希望,全部算在唯一愛過他的人身上。」
陳政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聲音里也多了一絲警覺,「這麼說,他對廖大爺的報復,不止讓他受到驚嚇這一件事?糟了,像他這種極端隱忍型人格,不會留有什麼後手吧?」
……
廖大爺家。
廖大爺起身走到廚房,把廖大娘做好的飯菜一盤一盤端出來。
紅燒肉、素炒小青菜、一大碗魚頭豆腐羹,分別整齊的擺在茶几上。
他給自己倒了二兩白酒,暗自嘀咕:「不就是說了兩句,一個個脾氣都這麼大,真是啥也不是。」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送進嘴裡,「嗯,還行,鹹淡正好。」
說著他又喝了口酒。
當他夾起第二塊紅燒肉的時候,門被人大力拍響了。
砰砰砰!
廖大爺的筷子一松,肉又掉回碗裡。
他皺起眉頭,筷子往桌上一擱,聲音帶著火氣:「敲什麼敲!天塌了不成!」
砰砰砰!
又是三聲,比剛才更重、更急。
廖大爺罵罵咧咧站起身,「是哪個不長眼的……」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
二虎站在門外。
他額頭上有一層細汗,正沿著鬢角往下淌。
二虎喘著粗氣,像是跑了很遠的路,他問:「您是廖大爺?」
廖大爺將他上下打量了一遍,是個生面孔。
他頓時沒好氣了:「你誰呀!」
「大爺,我市局的。」
「市局的?今天你們來兩趟了!」
廖大爺的手在門框上拍了一下,質問道:「我說你們警察是不是沒事幹了?一天兩趟往我家跑,你們有完沒完?」
二虎抬手抹了把額頭上的汗,「大爺,一兩句給你說不清楚。總之為了你的安全,跟我去趟警局吧。」
廖大爺氣笑了:「小伙子,你警號多少?」
二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警號牌,又抬起頭,語氣比剛才更急了些:「哎呀,大爺,我真是警察。有人要害你,我來就是保護你的。」
「誰要害我?」
廖大爺攔在門口,擺出一副你不給我說清楚我就不可能跟你走的架勢。
二虎思慮了一瞬,事急從權,乾脆告訴他吧。
「算了,實話告訴你,你孫子,有可能對你不利。」
廖大爺的表情僵了一下,也僅僅是那麼一下,然後他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一樣,冷笑了一聲:「呵……我孫子對我好著呢,你甭擱這……」
話說了一半,他突然痛苦的彎下腰:「哎呦……」
二虎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大爺,你怎麼了?」
廖大爺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肚……肚子疼。」
二虎急忙架住廖大爺的腰,「大爺,我送你去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