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摘下口罩,看著守在門口的二虎,如實告知:「送來的很及時,再晚半小時,人就沒了。是急性食物中毒,毒素劑量不小,應該是誤食了某種含生物鹼的植物提取物。好在沒有傷及臟器,洗胃後已經脫離危險了。」
二虎聽完鬆了口氣:「能確定是什麼東西嗎?」
「具體成分要等化驗結果,但症狀表現很像某種茄科植物提取物。」
醫生說完,轉身走了。
二虎靠在病房門口,見陳政和陸衍走來,立刻站直了身子:「老頭急性食物中毒,現在沒事了,但胃裡被折騰的不輕。我到的時候他正吃飯,後來沒說幾句話就倒下去了。」
「食物中毒?」
二虎點頭,「飯菜里被人放了東西。」
陳政哀嘆了一聲,「這個沒良心的白眼狼。」
病房裡,廖大爺緩緩睜開眼睛。
他一動不動的盯著頭頂天花板上的燈。
剛才醫生和警方在走廊里的對話,他聽的一清二楚。
急性食物中毒、劑量不小……
門被輕輕推開,陳政走進來,看著已醒的廖大爺,關切的問:「大爺,感覺怎麼樣?」
廖大爺依舊盯著天花板某處,他的聲音很是虛弱:「你們早就知道我會出事?」
陳政頓了一下,沒有迴避:「我們也是從安全的角度考慮,以防萬一。你這次食物中毒,來源於你剛入口不久的飯菜,裡面極可能被摻雜了曼陀羅提取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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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裡安靜了下來。
走廊里,有護士推車經過,車軲轆碾過地板,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廖大爺閉上眼睛,長長的嘆息了一聲,「你們走吧,這件事與其他人無關,是我自己吃壞了肚子。」
陳政的目光閃了一下,廖大爺這是打算自己扛下來了。
陸衍拍了拍陳政的肩膀,示意他不要著急。
「大爺,你一次吃壞肚子被救回來已是僥倖。那下一次呢?」
廖大爺嘴唇動了動:「再有下一次,也是我老頭子的命數。」
陸衍像是沒聽見這句話,繼續發問:「你就不想知道他為什麼這樣做嗎?」
廖大爺不說話了。
陸衍等了三秒,繼續往下說:「他做的錯事遠不止這一件。在這之前,他親手布置了城東公園兇殺案的現場。他知道你每天散步都會從那裡經過,他要你親眼看到他的作品,親身體會他童年遭受的恐懼。」
「這、這不可能。」
陸衍繼續往下說:「為了掩蓋殺人事實,他再次設計了一起酒店殺人案,被他害死的那個女孩,就是你口中最不看好的那個喜歡濃妝艷抹的女孩。」
廖大爺一時激動,牽動了手部的輸液管,但他卻像感覺不到疼似的。
「不,你說的都不是真的。我、我不信。」
陸衍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繼續施壓,「我很好奇一件事,他童年遭受的所有不幸,你知道嗎?」
廖大爺臉色慘白一片。
如果不是今天這個年輕人提起,他大概會把那個秘密帶進棺材。
他沉默了一會,試探著開口,「光齊他,在哪?」
陸衍直白道:「廖光齊手裡沾了兩條人命,人證、物證齊全。他現在局裡,等著移交檢察院。你有什麼想對他說的嗎?」
廖大爺躺在床上,身形消瘦,臉色慘白,像是一時之間抽空了所有的支撐。
他低聲說了一句:「我是想……給他個解釋,但來不及了。」
陸衍:「你想讓他帶著遺憾走,還是給他個答案?」
廖大爺眼眶一紅,「算了,你幫我給他講個故事吧。」
「二十年前,那是一個雨夜……」
審訊室。
廖光齊再次被提審。
與之前不同的是,陸衍一個人走了進來。
進門時他隨手按了一下牆邊的開關。
監控設備的指示燈滅了,旁邊的監聽設備也發出一聲短促的滴,然後徹底安靜下來。
廖光齊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睜半閉,「又換人了?今天又要玩什麼新遊戲?」
陸衍在他對面坐下,他目光直視著廖光齊:「一問一答,敢不敢玩?」
廖光齊終於睜開眼睛,將陸衍上下打量了一遍,「你叫什麼名字?」
「陸衍。」
廖光齊嘀咕了一聲:「我記住你了。」
陸衍看著對面那張年輕的臉,問:「被你記住的還有誰?」
廖光齊愣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那多了去了,我想殺的,還有我殺掉的。我是不是快死了?」
陸衍答:「做錯了事,總要為後果買單。你怕死嗎?」
廖光齊嗤笑了一聲,「不怕。他呢?死了嗎?」
陸衍:「沒有。你希望他死嗎?」
廖光齊的眼神暗了一瞬,「那可惜了,浪費了我那些好藥。」
廖光齊回答完就不再說話了。
陸衍問:「你不想再問我些別的了?」
「不了,我沒什麼想問的了。」
陸衍點點頭,「既然你不問,那就換我問你了。你後悔嗎?」
廖光齊沉默了一會。
後悔嗎?
該後悔殺了人嗎?
還是該後悔沒把他們都殺了?
他搖搖頭,回道:「我、我不知道。」
陸衍:「給你講個故事。二十年前,一個雨夜。你母親在醫院生下了一對雙胞胎,你是小的那個,你上面還有一個哥哥。」
「當時你父親在商圈剛站穩腳跟,競爭對手不好明面上動手,就把黑手伸向了你們。你哥哥被人抱走了,三天後,在城郊一個廢棄工地上被發現的時候,已經沒了呼吸。」
「從那以後,你父母再也不敢讓你顯得重要。他們不敢親近你,不敢在人前表現出對你的在乎,不敢讓任何人察覺你是一枚可以被拿來當籌碼的棋子。他們沒有不愛,只是他們不敢愛,因為愛會害死你。」
廖光齊眼底有什麼東西正在碎裂:「不,不是這樣的。我爸領回來的那個女人和私生子,你想說那也是假的?」
「你爺爺說,那是為了迷惑外人的手段。只有把矛頭轉向『私生子』,你才能從那個漩渦里全身而退。你爺爺也不是不想救你,只是他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呵……」廖光齊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手銬,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我這二十年算什麼?算笑話嗎?」
「呵……呵呵。」
他像笑,又像哭。
他的聲音落在地上,如同碎了一地的玻璃渣。
他的聲音里每一聲都映著一張不同少年的臉。
十歲的。
十五歲的。
二十歲的。
直至最後全部融合成他現在的樣子。
「他們所有人都在瞞著我,直到最後都沒有一個人開口。」
陸衍站起身,繞過椅子走到廖光齊面前。
他伸出手,落在廖光齊的肩膀上拍了拍。
然後,他從隨身的背包里掏出一隻玩偶熊。
棕色的絨毛已經磨的起了球,有些邊緣地方線頭也鬆了。玩偶熊的左耳處有一道縫的歪歪扭扭的針腳。
陸衍把那隻熊放在桌面上,推到廖光齊面前。
他說:「生日快樂,十歲的廖光齊。」
廖光齊看著那隻熊,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
他指尖蜷曲了一下,然後才慢慢伸出去,觸到了那隻熊的絨毛。
又軟又舊,還帶著點灰塵的氣味,是他的小熊。
是它,它回來了!
他輕輕撫摸著那隻熊,從頭頂到耳朵,從脖子到手臂,手指觸到的每一寸磨損,都是他走了很多年的彎路。
「啊啊……」
哭聲衝破喉嚨,那些填滿了他二十年光陰的沉重的恨意,此刻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樣,一顆一顆落下去。
他抱著熊,仿佛抱著十歲的自己。
那個十歲的自己,終於有人跟他說生日快樂。
那個十歲的自己,終於收到了一份遲到了十年的禮物。
審訊室的門開了。
幾名法警走進來,站在他身後。
他深吸一口氣,從椅子上站起來,跟著法警走出了審訊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