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由樊城開往海城的大巴上,司機錢永強一手扶著方向盤,一手抄起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額頭上的汗。
這條路他已經有好幾年沒有走過了。
半小時前錯過了高速路口,導航自動切了這麼一條老路。
他本以為能很快繞回正線,結果開了快三十分鐘了,還沒走回正線上去。
錢永強後悔了,面前這條路面坑窪不平,碎石和泥塊嵌在一起,輪胎碾過去能感覺到底盤被刮擦的感覺。
車身搖搖晃晃,引起了部分乘客的不滿:「這走的什麼破路啊,都要把人顛簸死了。」
錢永強假裝沒聽見,暗自將車速放慢以減少顛簸。
突然,右前車輪撞到一塊凸起的石頭,錢永強下意識踩下急剎,整個車廂跟著劇烈一晃。
巨大的慣性使得有些乘客的手機從手裡甩飛出去,啪嗒一聲摔在過道上。
也有乘客正在打瞌睡,頭猛地磕到了前座靠背,發出一聲痛呼。
「我去,怎麼開車的!」
「師傅,什麼情況啊?」
「哎呦,我的頭……」
不斷有乘客吐槽,錢永強從後視鏡里掃了一眼,「不好意思啊各位,路不好走,顛簸了一下。」
他抬腳鬆開剎車,方向盤往左帶了一下,繞開那塊凸起的石頭。
車廂里的抱怨聲沒有立刻平息,但也沒有繼續升級。
第三排靠著過道的位置,周大勇也被剛才那一下顛醒了。
他皺著眉頭,用手背揉了揉額頭被磕到的地方。
待疼痛緩解後他偏頭朝旁邊看了一眼,宋紅梅還在睡著。
由於剛才的顛簸和急剎,宋紅梅的身體已經歪向了一側,她頭貼著車窗玻璃,姿勢看上去相當彆扭。
周大勇拍了拍她的胳膊:「啊啊。」
沒有人回應。
周大勇以為她睡的沉,又加大力道拍了拍她的胳膊:「啊啊……啊啊。」
宋紅梅依舊沒有醒來的跡象。
周大勇感覺不對了,宋紅梅一向淺眠,剛才這麼大的晃動,她竟然沒醒。
他試著把手指伸到宋紅梅的鼻子下面,那裡根本沒有呼吸波動。
他猛地縮回手,整個人嚇了一跳,「啊啊……」
車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就連司機錢永強也忍不住回了下頭。
只見一個男人站在過道里,身子半弓著,手指顫抖的指著里座,不斷發出啊啊聲。
錢永強的聲音帶著一絲不耐從前排傳了過來,「老哥,車上不能站著,太危險了,趕緊坐下。」
周大勇轉過頭看向錢永強,「啊啊。」
他先指向自己,又指向里座的宋紅梅。
【我老婆,我老婆出事了】
可惜他自幼聲帶發育畸形,雖能聽見聲音,卻無法說出完整的話。每當他著急想開口的時候,只能發出一陣短促的不成調的啊啊聲。
錢永強極快的看了一眼後,又把頭轉了回去。他雙手握著方向盤,目光注視著前方。
他見慣了車上各種鬧事的人,現在最重要的是他得趕緊把車從這條破路上開出去。「老哥,你先坐好,有什麼事到了服務區再說。」
周大勇看著司機不再理他,急的渾身都在發抖,他伸出手拍了拍前排乘客的肩膀:「啊啊。」
孟懷川嫌惡的側了一下身,把周大勇的手從肩頭上推開了。
他從包里慢條斯理的掏出一張紙巾,將周大勇碰過的地方擦了擦。
他夾著聲音開口:「這位先生,請你自重。」
周大勇的手懸在原地,愣了兩秒,然後猛地伸手將孟懷川臉上的墨鏡扯了下來,狠狠摔在地上。
緊接著,他又把鄰座一個男人的手機奪了過來,狠狠朝地板砸去。
手機屏幕碎了,機身和外殼也分開彈到兩邊。
鄰座男人馮召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周大勇的衣服,另一隻手攥成了拳頭,隨時可能揮下來。
「靠,你幹什麼!」
大巴車又猛地顛簸了一下,連帶著過道上的兩人同時晃動了一下。
周大勇趁著這個空檔,一把抓住馮召的手腕,拽著他指向里座的宋紅梅。
「啊啊……」
【拜託你幫幫我】
馮召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過去,只見一個女人歪倒在車窗邊。她眼睛閉著,一動不動。
馮召皺了下眉頭,問周大勇:「怎麼,你不會說話?」
周大勇拼命點頭,「啊啊……啊啊……」
【是啊,快看看我老婆】
馮召看著周大勇,目光在那張滿是焦急的臉上停留了幾秒。
怒火漸漸被理智取代,他愣了一下,似乎在判斷這人是真胡鬧還是真的需要幫助。
幾秒後,他深吸一口氣,問道:「你要我去看看她?」
他先指了指自己,又伸手指了指宋紅梅。
周大勇使勁點了點頭,「啊啊。」
馮召上前兩步,一手扶著前排靠背,一手輕輕拍了拍宋紅梅的肩頭:「大姐,醒一醒。」
宋紅梅沒動,她的頭依然歪在那裡,眼睛也閉著。
馮召感覺不對勁,他轉頭看了一眼周大勇。
周大勇緊抿著嘴唇,拼命點頭,像是在說:你繼續。
馮召轉回了頭,他看著宋紅梅,心中升起一股濃濃的不安。
他咽了口吐沫,大著膽子伸出手,食指緩慢靠近宋紅梅的鼻下。
一秒。
兩秒。
三秒。
他猛地縮回手,整個人像後撤了一大步,由於速度過急,他的後背直接撞在一邊的座椅邊緣。
他顧不得疼痛,哆嗦著嘴唇失聲大喊:「死、死人了!」
錢永強一腳踩停剎車,車身在慣性的拉扯下猛地停下。
他回頭看過去,同時其他乘客也炸開了鍋。
有人站起來張望,有人低聲驚呼,還有人掏出手機卡卡拍照。
孟懷川捂著嘴,眼睛瞪的大大的:「哦,天吶……什麼情況?」
「真死了?」有人問。
「天哪……」有人感慨。
錢永強把車熄了火,拉上手剎,從駕駛座上站了起來。
「來,讓一讓。」
他伸手撥開幾個圍攏的乘客,走到周大勇面前,看著宋紅梅那彆扭的姿勢,他輕輕嘆息一聲,「唉,這叫什麼事。」
他開這趟大巴車已經很多年了,見過太多人,太多事。
吵架的、撒潑的、逃票的、酒後鬧事的……
但這死人,倒還真是頭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