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衍話落,整個會議室落針可聞。
忽然,「呵呵……呵呵呵。」
陳政將手裡的資料放下,笑了幾聲,「陸骨頭,我看你就是經手的重案太多,想的太複雜。人死在大巴上,兇器在大巴上,嫌疑人範圍也在整車人員裡面,你說兇手怎麼可能在外憑空作案?」
耿一樂也跟著附和道:「是啊,陸哥。眼下的物證已經很明確了,殺害死者的兇器出現在駕駛位,周大勇又在關鍵時間節點撒謊。說不定周大勇本身就有殺害宋紅梅的想法,於是通過某種利益捆綁,與錢永強達成合作,聯合作案。」
陸衍沒有立刻開口,他等所有人都說完了,等議論聲逐漸消失才道:「我並不是憑空臆測,目前幾條關鍵線索,都和兇手就在這個車上的前提存在矛盾。」
所有人都看著他,等著他接下來的話。
陸衍沉聲道:「先說錢永強,這個人本性謹慎自私,當眾和死者發生爭吵,事後又刻意否認,就怕自己被牽扯進來。如果真是他行兇,那支注射器就是足以定罪的物證。以他的行事風格,行兇後他完全有機會把注射器隨手丟棄銷毀,但他沒有。他把致命兇器藏進了自己日常坐的駕駛位夾縫,等於主動把證據送到警方手裡,這一點,完全說不通。」
陸衍停頓了一下,翻開面前的車輛勘驗報告:「再說回車輛故障,出車前檢修單據完好,行駛中途卻出現了儀錶盤故障,這說明故障本身極有可能是人為製造。兇手的目的很明確,就是強行操縱大巴路線,迫使它停靠進第四個服務區。」
二虎摸了摸腦袋問:「為什麼是第四個,不能是第三個,第五個嗎?」
「問得好,」陸衍道,「因為出了第四個服務區不久,死者便毒發身亡了。那麼問題來了,有什麼事情是兇手必須在下毒後,毒發前,一定要完成的?」
坐在角落裡的那名年輕刑警搶先道:「肯定是趁機逃跑吧?晚一步命案爆發,他就跑不掉了。」
「是處理兇器。」陳政的神色逐漸沉了下來,「還是說不通,兇器隨手丟掉不比放進大巴里更安全?兇手為什麼要這麼做?」
陸衍看向陳政,提示道:「那就要看他這麼做,最終能換來什麼。」
「是錢永強,」鄒濤脫口而出,「他這麼做的目的就是要把我們的注意力吸引到錢永強身上。」
陸衍讚許地看了鄒濤一眼,繼續道:「沒錯,兇手要的不只是逃走,而是完美隱身,他要讓另外一個人替他背負殺人嫌疑。這就引出了下一個問題,兇手是怎麼做到在眾目睽睽之下進入駕駛位完成栽贓,還不被懷疑的?」
不等眾人回答,陸衍直接給出了答案:「誠如鄒濤之前所言,能夠進入駕駛位的人只有司機,但有一個時間節點是例外。」
陸衍拿起會議桌中央那輛大巴車的照片:「大巴被迫進入第四個服務區的時候,車輛進行過一次短暫維修。也就是說,在那個時間窗口,除了司機之外,維修工也是可以正常進出駕駛位的。」
陳政若有所思道:「這麼說來,錢永強的嫌疑確實可以暫時放一放。不過周大勇呢?他撒謊的事怎麼解釋?」
「關於周大勇提供的始發站廁所維修的口供,確實存疑。但不能完全認定他撒謊,我們的人只是詢問了當時的保潔人員,並沒有調取到實質性的監控錄像證據。」
「更重要的是,就算他有動機和嫌疑,現實阻礙依然存在。他得手後沒有合理機會悄無聲息地把注射器藏進駕駛位縫隙,完成嫁禍司機這一步。」
陸衍掃過在場每個人的臉,「錢永強、周大勇和林驍三個人各有疑點,也都有暫時無法解釋的行為。但關鍵就在於,他們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獨立完成下毒、破壞車輛和藏匿兇器嫁禍這一整套流程。所以我才會猜想,兇手可能根本不在這輛大巴的乘客之中。」
陳政聽完陸衍的邏輯推演,沉默了好大一會。
眼看破案就在眼前,陸骨頭的這番推論直接把現下的突破口全部推翻。
但不得不承認,他羅列的每一處矛盾全部客觀屬實。
「陸骨頭的推理成立,」陳政推翻了之前所有的固有判斷,他抬手拍了下桌面,「分頭徹查三號和四號服務區監控,最後交叉比對鎖定目標。」
「鄒濤調取第三個服務區監控,重點篩選大巴停靠期間,所有近距離接觸過宋紅梅,具備近身注射條件的人。」
「劉燕和耿一樂一組,調取第四個服務區監控,鎖定大巴檢修的半小時窗口期,重點排查身穿維修工裝,有權限近距離靠近大巴的人,同時留意無正當理由擅自湊近車輛的閒散人員。」
「兩組名單整理完畢之後,立刻交叉比對。能同時出現在三號和四號兩個服務區,時間線吻合的同一個人,就是我們要找的真兇。」
二虎:「陳隊,他們都領了任務,那我呢?」
陳政轉向他:「你也有任務,抓緊聯繫客運公司,核實當日臨時外派檢修人員名單、在崗記錄。重點排查有無臨時頂替的外來人員混入檢修隊伍。」
任務分配完成後,他神色凝重道:「如果兇手不在車上,那便意味著這是一場提前踩點、精準計時、人為操控案發地點與時間的預謀殺人案。所有人立刻動起來,從頭查起!」
「是。」椅子推拉的聲音此起彼伏。
整個會議室只剩下陳政和陸衍兩個人。
陳政向後靠在椅背上,伸手從口袋裡摸出一盒口香糖。
他從裡面抽出一片,剝開包裝紙扔進嘴裡,然後又把手裡的錫紙和包裝紙捏成一個小球,扔進了桌角的廢紙簍。
陸衍的眼底浮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這是想開了?終於要戒菸了?」
陳政苦笑一聲,「凡事總有第一步,這個。」他指了指桌上那盒口香糖,「味道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