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師傅神色一僵，暗道：壞菜了。
陸衍將他的反應看在眼裡，故意加重了語氣：「照片上這個人涉嫌一樁案件，性質極其嚴重，後續如果我們查實你認識對方卻刻意隱瞞不報的話……」
陸衍故意沒有說下去，但張師傅卻嚇得臉色發白了，「我說，我交代！」
「我私底下帶了幾個學徒，他們有時會幫我跑腿幹活。客運線路檢修工作量太大，我一個人哪能應付的過來，就找了幾個年輕人打下手。照片上這個人，就是我的學徒之一。」
客運公司要求合規減負，只登記張師傅一個人的信息來應付監管，所有維保工作整體外包，人手調配權握在張師傅手裡。學徒不算在冊員工，不會錄入官方台帳，這就是兇手能夠隱藏身份又肆意作案的根本原因。
張師傅這個說法倒也說的過去。
陸衍心裡有數了，他問張師傅：「照片上這名學徒，叫什麼名字？」
「王騫。」
「這個王騫，是不是經常獨自外出，前往各個高速服務區，單獨對客運大巴進行檢修作業？」
張師傅回想了片刻，「沒錯，我平時大多駐守修理廠，外出搶修、半路應急修車的活，基本全交給他去辦。他技術不錯，辦事勤快，我很放心。」
「第四個服務區最近這一次大巴車輛故障報修，是不是你派他過去檢修的？」
張師傅先是愣了一下，心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警察同志，難不成是這次修車出了狀況？」
陸衍打斷他的猜測：「暫時不便透露，你如實回答我的問題就行。這次報修，究竟是不是你派王騫前往檢修的？」
張師傅仔細回想道：「沒錯，那天車隊調度打來電話，說大巴儀錶盤故障，停在第四個服務區等著了。我手頭忙著大批車輛維保，實在抽不開身。那時候王騫正好在第三個服務區處理另一台車子的搶修任務，我就通知他趕過去處理了。」
陸衍點點頭，張師傅的這番說辭與自己之前的推理完全吻合。
兇手王騫利用大巴固定停靠站點，也就是三號服務區完成行兇。接著涉案大巴被迫駛入四號服務區，他借著張師傅的指派，順理成章的登上大巴檢修，並順勢將兇器藏匿在駕駛位，完成嫁禍。
想到這裡，陸衍抬頭看向張師傅：「你清楚王騫現在哪裡嗎？今天他有沒有回到修理廠報到，或是外出接了別的維修活？」
「說來也奇怪，」張師傅疑惑道，「往常他每天幹完活都會給我報備行程。但是今天一整天都沒有任何消息，直到我被你們帶來這裡之前，他都沒露過面。」
陳政朝陸衍使了個眼色，兩人默契地起身，一前一後走出了審訊室。
審訊走廊里，陳政壓低聲音問道：「你覺得張師傅在這件事情里參與了多少？」
陸衍靠在牆面上，雙手插在褲兜里，通過單向玻璃看向裡面的人道：「張師傅的所有行為邏輯全部說的通，招收多名學徒是工作剛需，指派王騫外勤是長期固定下來的分工模式。他從頭到尾只是個被兇手利用的工具人，至少目前來看，他不存在包庇、共謀的主觀意圖。」
陳政皺眉道：「就算這樣，我們的處境依舊不太妙。我擔心王騫已經察覺到我們查到他頭上了，他今天一天沒現身，說不定已經隱匿了行蹤跑路了。一旦他逃出本市，我們後續追捕難度會很大。」
陸衍給他吃了一顆定心丸：「此人整套作案流程布局精密，從破壞車輛路線到選定第三個服務區下毒，再到第四個服務區將兇器轉移嫁禍，每一步都計劃的滴水不漏，他的心思極度縝密。」
「倘若他一早打定主意行兇後徹底逃亡，必然會提前跟張師傅找藉口請假，鋪好退路，絕不是今天這種毫無預兆的失聯。」
陸衍停頓了下，說出某種可能：「如今他臨時失聯，極有可能是被什麼事絆住了。」
陳政：「所以你覺得，他還會返回修理廠？」
「沒錯。」陸衍篤定道，「我們不必大範圍盲目搜索，直接在修理廠周邊暗中布控，全員便衣蹲守，同時封鎖所有的出入口。」
陳政贊同道：「好，那就這麼安排，讓咱們也給這位高智商罪犯，精心布下一場天羅地網。」
陳政剛說完，張師傅就從審訊室的門縫裡探出半個身子來，「警察同志，我、我私自僱傭臨時工不上報，這個會不會也要被處罰？」
陳政正色道：「目前來看，我們暫且相信你事先完全不清楚王騫的所作所為，基本也不會對你追究刑事責任。但你違規用工，外包管理不規範，後續我們會移交給市場監管處理。」
張師傅懸著的心徹底放了下來，他連忙拱手致謝：「謝謝兩位警察同志，後續監管部門那邊我一定全力配合整改，以後再也不幹這種省事又糊塗的事了。」
說完他輕嘆了口氣：「哎，王騫這小子也真是昏了頭了，等你們抓到他，我一定要當面問問他，好好的手藝，為什麼非要走向歪路。」
……
晚上八點。
整條街道人影稀疏，只有兩三盞路燈孤零零的照著坑窪不平的土路。
遠處走來一個人影，他拖著幾乎使不上力的左腿，「哈……啐！」
他偏頭朝路邊吐了一口血沫，隨後用袖口蹭了蹭嘴角，「嘶～」
他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氣，整張臉的左半邊高高腫起一塊，又半邊的嘴角青紫一片，身上的衣服下擺也被扯裂了一截，露出腰間一道不深的擦傷。
他的對面走來一條大黑狗，他剛才吐唾沫和吸冷氣的聲音傳到了狗的耳朵里，大黑狗立刻停下來看他，喉嚨里發出一串低沉的嗡鳴警告：「嗡……」
王騫踢了一下腳邊的石頭，又怒聲呵斥了一聲大黑狗：「滾遠點！」
大黑狗往後退了兩步，等石頭從它身邊擦過去後，它又重新走到了王騫面前，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嗡……」
王騫懶得理它，拖著腿繼續往前走。
大黑狗始終跟在他身後，保持著七八步的距離，只要王騫回頭，它就立刻停下來呲牙低吼：「嗡……」
王騫轉回去，它又繼續跟上。
就這樣一人一狗走走停停，直到修理廠的大門在路燈下出現。
王騫伸手扶住門框，轉身朝身後的大黑狗看了一眼：「去。」
他呵斥了一聲。
這次大黑狗沒有繼續呲牙，也沒有在跟著了。
「算你識相。」
王騫單手捂著酸痛的腰，另一隻手推開側邊的小門，就當他一腳跨過門檻的時候。
「不許動！警察！」
幾名呼喝聲從四面八方同時壓過來，埋伏在暗處的便衣警員瞬間合攏了過來。
王騫似是被嚇了一跳，他慌忙舉起雙手道：「你們是不是抓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