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民醫院，血液科三號床。
阿蕪坐在床上，手裡抱著那個被她摸的發亮的木盒子，不知道在想什麼。
她的頭髮看起來比三個月前更稀疏了，女人葉倩給她扎辮子的時候總是格外小心，就怕扯疼了她。
儘管這樣，她還是很愛笑。
「阿蕪，陸叔叔來看你了。」葉倩放下手裡削了一半的蘋果，伸手將阿蕪往後扶了扶，在她後背墊上一個枕頭。
阿蕪的眼睛瞬間就亮了起來，「陸叔叔，你來了？」
「今天感覺怎麼樣？」陸衍走到床邊，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來。
「好極了，陸叔叔吃蘋果。」
陸衍拿起葉倩剛削了一半的蘋果繼續削起來。他的動作不算熟練，削出來的蘋果皮也是斷斷續續的。
阿蕪看著他笨拙的樣子，笑的前仰後合，「陸叔叔，你削的蘋果像狗啃的。」
陸衍低頭看了看手裡坑坑窪窪的蘋果，難得露出一抹無奈的表情，「別看叔叔削的不好看，但是好吃。」
「何叔叔削蘋果可好了，一條皮都不會斷。」阿蕪低頭摸了摸懷裡的盒子，聲音逐漸低了下去，「何叔叔以前總來給我削蘋果，但他走了以後，就沒人給我削了。」
陸衍把蘋果切了一小塊遞過去：「以後陸叔叔來給你削。」
阿蕪接過蘋果咬了一小口，忽然她眼睛一亮：「陸叔叔削的蘋果，與何叔叔削的味道一樣。」
病房裡安靜了一瞬。
葉倩別過頭去，她偷偷用手抹了兩下眼淚。
「叮鈴鈴……」
手機響了，陸衍拿出來一看是陳政打來的，他起身走到窗邊，低聲道：「喂，老陳。嗯，好，我知道了，馬上回去。」
掛斷電話後，陸衍剛轉過身就看到阿蕪正仰著臉看他，「陸叔叔要走了嗎？」
陸衍走回床邊彎下腰，保持視線和阿蕪平齊，「嗯，叔叔有事要忙了，下次再來看你好不好？」
阿蕪懂事地點點頭，沖他揮了揮小手，「陸叔叔再見。」
「再見。」陸衍直起身，對葉倩點了點頭，轉身出了病房。
走廊另一頭，宋雪梅拎著兩袋零食走了過來。
她穿著一件寬鬆的碎花連衣裙，肚子已經很明顯了。
她看到陸衍離開的背影，腳步停了下來，這個人的背影有些熟悉，是在哪裡見過呢？
她皺眉想了一會，實在想不起來。
她搖搖頭，拎著零食走向了三號病床。
「阿蕪，你看誰來了？」葉倩笑著道。
阿蕪朝門口看去，一眼就看到了挺著孕肚的宋雪梅，她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就綻開了。
「哇，雪梅姨姨，你的肚子又變大了。」
宋雪梅笑著走進來，把手裡的零食遞給一邊的葉倩。
她扶著腰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是呀，再過不久，他就能出來陪你一起玩了。」
「太好了，」阿蕪拍著手道，「我喜歡妹妹，到時候我要把我所有好看的髮夾都送給她。」
「好孩子，」宋雪梅伸手捏了捏阿蕪的小臉。
十分鐘後，宋雪梅扶著腰站了起來，「那我先走了，阿蕪，姨姨下次再來看你。」
「雪梅姨姨再見。」
「你月份大了，以後不用來這麼勤了。」葉倩把她送到門口，囑咐道，「你自己身子也不方便，有事打個電話就行。」
宋雪梅看了一眼走廊，確認四下無人後，她湊近葉倩，低聲道：「倩倩，阿蕪這個病，你打算一直拖著？」
葉倩的表情黯淡了一瞬，她下意識看了一眼病房裡阿蕪的方向。
阿蕪正低著頭，用手指在盒子上畫著什麼，她這才放心道：「不這樣，還有什麼辦法呢。」
「醫院說要等，也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有時我也著急，但急也沒用。」
宋雪梅掩去眼中的精光，「我有個朋友的朋友，認識一個外頭的門路。比醫院排隊快得多，說不定，能找到救阿蕪的機會。」
「外頭的門路？」葉倩不放心地追問，「這……靠譜嗎？」
「對我你還不放心？不靠譜的事，我也不會往你面前提。你好好考慮考慮，考慮好了，給我打電話。」
宋雪梅拍了拍葉倩的手背，沒等葉倩回答，她扶著腰慢慢走遠了。
……
陸衍剛到市局門口，一輛出警的警車正好從院內駛出。
車窗降下來一半，陳政急切的道：「陸骨頭，上車。」
陸衍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具體什麼情況？」
「老趙半小時前接報，一個拾荒老人在城南舊貨市場后街的垃圾桶翻找廢品時，發現了一個黑色塑膠袋，那袋口沒紮緊，裡面的東西直接掉了出來……」陳政頓了下，面色十分凝重，「是一顆頭部遺骸。老人嚇得當場坐在地上，緩了有十多分鐘才報的警。」
「現場有沒有發現其他的部分？」陸衍問。
「還沒有，鄒濤和耿一樂已經過去做了初步排查，那個垃圾桶周圍沒有找到其他人體殘骸。」
陸衍的指尖抵在車窗邊緣，沉聲道：「拋屍點在舊貨市場后街，兇手的膽子很大。」
「不止膽大，」陳政道，「那片凌晨都有保潔和拾荒的人來迴轉，敢把頭部殘骸扔在那，兇手要麼是狂妄到了極點，要麼就是根本不在乎被人看見。」
「後者更有可能。」陸衍道，「兇手拋出來的是一顆頭部殘骸，如果他想要徹底掩蓋這起命案，他有太多更好的選擇。荒郊野地隨便挖一個坑，沒有人會發現，但他偏偏把殘骸丟在拾荒者最常出沒的地方，這說明，他不怕這具殘骸被發現。」
陸衍頓了下，「甚至可以說，他是有意讓這顆頭部殘骸被找到。」
陳政倒是有不同的看法，「埋屍需要花費時間、力氣。搬運屍體的途中也會留下痕跡，但丟在這裡就不一樣了，他將殘骸往那一扔，轉身就能脫身。我倒覺得兇手或許是附近的常駐民，為了拋屍方便，才選擇了這種方式。」
陸衍沒有說話，他望向越來越近的舊貨市場，心底隱隱掠過一絲不安。
他有種預感，這顆被丟棄在垃圾桶里的殘骸，背後牽扯的，恐怕遠不止一樁殺人棄屍案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