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的太陽已經偏西,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日頭毒辣裡帶著點遲暮的狠勁兒,熱氣開始從地底下往上蒸。
從市委大院出來後,蘇曼和陳志飛在一個十字路口分了手。
「你先回去,把粥送去化驗。」蘇曼把那個裝著粥的證物袋交給陳志飛,「我去東風路那邊去找那個老中醫。」
陳志飛接過證物袋,小心地裝進包里:「你一個人行嗎?」
「行。」蘇曼跨上自行車,「有什麼事我打電話回局裡。」
兩個人分頭行動。
蘇曼騎上自行車,往城東方向去。
東風路在濱海市的東邊,算是老城區,街道窄,房子舊,沿街都是些小鋪子——修鞋的、配鑰匙的、賣雜貨的。
蘇曼騎了二十多分鐘,越往裡走越安靜,兩邊的梧桐樹遮天蔽日的,把陽光篩成一片片的碎光。
她在一家雜貨鋪門口停下來,問老闆:「大爺,這附近有沒有個姓孟的老中醫?七十多歲,院子門口還搭著一個葡萄架。」
老闆想了想,往胡同深處一指:「你往裡走,走到頭,右手邊有個小院兒,就是孟老中醫家。」
蘇曼道了謝,推著自行車往裡走。
胡同很深,兩邊的牆上爬滿了一些綠色的藤蔓。
走到頭,果然看見一個小院,黑漆木門半掩著,門楣上掛著一塊褪色的匾額,寫著「孟氏醫館」四個字。
門口搭著一個葡萄架,葡萄藤爬得密密麻麻,下面還擺著幾把竹椅。
蘇曼把自行車停在門口,上前敲了敲門。
「誰呀?」裡面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孟大夫嗎?我是公安局的,想跟您打聽點事。」
門從裡面打開。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站在門裡,穿著灰色的對襟衫,戴著老花鏡,看起來七十多歲,但精神矍鑠。
他上下打量著蘇曼,然後側身讓開。
「進來吧。」
院子不大,種著些花花草草,角落裡晾著幾簸箕草藥。
正屋是診室,一張老式寫字檯,幾把椅子,靠牆的藥柜上擺滿了中藥罐子,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苦澀的中藥獨有的味道。
孟大夫讓她坐下,自己也在寫字檯後面坐了,問:「同志,找我什麼事?」
蘇曼拿出于敏的照片,遞過去:「孟大夫,這個人您看看認識嗎?」
孟大夫接過照片,湊近了仔細看了看,點點頭:「有點面熟,好像姓於,來我這裡看過幾次病,我還給她開過幾副藥。」
「那您還記得她是什麼時候來看病的嗎?」
孟大夫想了想:「得有兩年了吧,來了有四五次,後來就沒再來過。」
蘇曼點點頭,又問:「她當時是跟誰一起來的?還是她自己來的?」
孟大夫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似乎明白了什麼。
「跟一個女的。」他說,「那女的也是我的病人。她們倆一起來的,說是朋友,她們倆都有失眠的毛病,互相介紹來的。」
蘇曼心裡一動:「那個女的,您還記得長什麼樣嗎?」
孟大夫想了想:「四十來歲,長得挺清秀的,說話輕聲細語,看著挺體面。來過幾次,後來也沒來了。」
他從抽屜里翻出一個舊本子,翻了翻,指著其中一頁:「對,在這裡,這是她的名字——周靜容。第一次來是九一年十一月,後來連著來了幾個月。」
蘇曼湊過去看,本子上是孟大夫手寫的就診記錄,字跡工整,日期、姓名、症狀、藥方,記得清清楚楚。
周靜容的名字下面,寫著「失眠,多夢,心神不寧」,後面跟著一串藥名。
「孟大夫,」她抬起頭,「這個周靜容,您跟她熟悉嗎?她有沒有說過她是做什麼的?」
孟大夫想了想:「好像說起過一些。有一次她來拿藥,跟我聊了幾句,說起她以前的工作。
她說她以前在醫院工作,是個西藥師,都幹了十幾年了,後來家裡出了事,就不幹了。」
蘇曼精神一振:「具體是哪個醫院,她說了嗎?」
「這個倒是沒說。」孟大夫說,「我那會兒還覺得挺親切,雖然是西藥師,但也算半個同行了。」
「我還問她為什麼不吃西藥?」孟大夫道,「她說西藥只是對症治療,她還想調理調理身體。」
蘇曼在本子上一一記錄。
「她還說過別的嗎?比如她家裡出了什麼事?」
孟大夫搖搖頭:「沒細說。我看她不願意多談,也就沒問。來我這兒的病人,誰還沒點心事呢。」
蘇曼點點頭,又問:「她第一次來的時候,是一個人嗎?」
「對,一個人。」孟大夫說,「我記得她第一次來的時候,整個人看著特別憔悴,眼眶發青,一看就是長期睡眠不好。」
蘇曼想了想:「那于敏呢?于敏第一次來的時候,是跟周靜容一起來的嗎?」
孟大夫翻了翻本子後道:「于敏第一次來是九一年十二月,比周靜容晚一個月左右。她來的時候是跟周靜容一起來的,後來幾次也都是兩個人一起過來。」
蘇曼心裡有了數。
「孟大夫,」她站起來,「謝謝您,這些信息對我們很重要。」
孟大夫送她到門口,忽然問:「同志,那個于敏和周靜容……她們兩個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蘇曼看著他,想了想,說:「我們還在調查。」
孟大夫嘆了口氣,沒再問。
從孟大夫家裡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西斜,天空出現了一片晚霞。
霞光像少女羞紅的臉頰,一抹又一抹,淡淡的,卻又那麼動人。
蘇曼卻來不及欣賞這美麗的色彩,騎上自行車,急忙往局裡趕。
回到局裡,已經是晚上六點多。
辦公樓里的燈已經亮了,隱隱約約地還有說話聲傳過來。
蘇曼把自行車停好,快步上了三樓。
李鎮岳的辦公室門開著,蘇曼敲了敲門,走進去。
看見蘇曼走進來,所有人都抬起頭。
李鎮岳正在抽菸,抬了抬手示意孫小梅繼續。
孫小梅正在給李鎮岳匯報情況。
她的圓臉紅撲撲的,額頭上還沁著細密的汗珠。
「李隊,查完了。」她說,聲音裡帶著一點疲憊,「市里所有的紡織廠,大大小小十三家,我都跑了一遍。」
李鎮岳抬起頭:「查到什麼了嗎?」
孫小梅搖搖頭,她把一摞檔案往桌上一放,從檔案里抽出一張表格:「沒有周靜容這個人。
我把名字和畫像都給各廠的人事科看了,沒有一個人認識她,有個老廠長還特意翻了八九十年代的老檔案,也沒有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