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殺了」三個字，輕輕巧巧地從周靜容嘴裡說出來，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
孫小梅的筆頓了一下。
趙剛也愣住了。
「你說什麼？」
周靜容抬起眼，看著他。
那雙眼睛平靜得可怕，像一潭死水。
「我說，我殺了。」她重複了一遍，「八月四號那天，我讓人把他帶走，帶到海邊，扔海里了。」
趙剛騰地站起來：「你——」
周靜容打斷他，聲音還是那麼平靜：「屍體是找不到的。那片海那麼深，早就不知道沖哪兒去了。」
審訊室里安靜了幾秒。
趙剛慢慢坐下，盯著她。
「周靜容，」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曉晨才八歲，你在他家當了兩年多的保姆，你們朝夕相處，你下得去手？」
周靜容的睫毛顫了一下，但她依然沒有說話。
趙剛又問了幾句，問她把屍體扔在哪片海，同夥是誰。
周靜容只是沉默。
無論問什麼，她都不開口了。
觀察室內，蘇曼正站在玻璃前，盯著裡面的周靜容。
看周靜容這個樣子，對她的審訊恐怕要到此為止了。
蘇曼嘆了口氣，有點失望。
「噠噠噠——」
忽然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劉明亮推開門氣喘吁吁地走進來，臉上卻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李鎮岳正坐在觀察室裡面，看見他進來，抬起頭。
「有發現了？」
劉明亮把手裡的一張紙拍在桌上，喘著氣說：「查到了！我們去了汽車站，查了八月四號下午的班次記錄。
那個黑瘦的男人買了去青溪縣的長途汽車票。」
蘇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青溪縣，那是周靜容的老家，她在她的檔案里看到過。
曉晨現在會在那裡嗎？還活著嗎？
李鎮岳當機立斷：「劉明亮，你現在帶人連夜去青溪縣。王浩，聯繫當地派出所，讓他們配合。」
審訊室外的走廊里，李鎮岳正在打電話。
蘇曼靜靜地走過去。
李鎮岳看見她過來，擺擺手示意她等一下。
劉明亮已經衝出去召集人手了，走廊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喊話聲。
蘇曼站在窗邊，看著外面。
太陽已經偏西了，天邊泛起一層橘紅色，把公安局的樓染成一片暖黃。
李鎮岳掛了電話，抬起頭看著她。
「蘇曼」他說，「有什麼事嗎？」
蘇曼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道：「李隊，我也想去。青山鎮是周靜容的老家，如果曉晨只是被那個人帶走了，他還活著的話。
他在那兒待了這麼長時間，肯定會害怕，我想如果有個女同志在旁邊照顧會更方便一點。」
李鎮岳想了想，點頭道：「行。你去跟劉明亮一起走，路上小心。」
蘇曼立刻答道：「是，李隊，我們會小心的。」
——
審訊室外的走廊里，蘇曼靠牆站著，閉著眼睛。
一陣腳步聲傳過來。
蘇曼睜開眼，看見孫小梅從審訊室走出來。
「小梅姐，」她說，「幫我個忙。」
孫小梅愣了一下，她眨眨眼道：「什麼事？你說。」
蘇曼道：「我待會兒要跟胖哥去青山鎮。
你能不能幫我往機械廠家屬院帶個話？讓我爸媽別擔心，就說我出趟差，明天就回來。」
孫小梅點點頭：「行啊，我下班就過去。不過——」她頓了頓，「我沒去過你家啊，具體地址是哪裡？」
「機械廠家屬院，二單元三樓西戶。」蘇曼說道。
孫小梅笑了：「好，我知道了。你還有什麼要交代的嗎？」
蘇曼想了想：「別說我去抓人，就說去外地查資料。我媽容易瞎想。」
「明白，報喜不報憂嘛。」孫小梅眨眨眼，「放心吧曼曼，我一定把話帶到。」
兩人正說著，樓下傳來劉明亮的喊聲：「蘇曼！走了！」
蘇曼應了一聲，拍了拍孫小梅的肩膀：「拜託你了，小梅姐。」
孫小梅沖她揮揮手：「路上小心！早點回來！」
蘇曼轉身往樓下跑，背影很快消失在樓梯拐角。
十分鐘後，一輛吉普車駛出濱海市，往西開去。
——
另一邊，孫小梅騎著自行車到了機械廠家屬院。
孫小梅推著自行車進去，幾棟樓長得都差不多，她一時分不清哪棟是二單元。
正好一個穿著白背心的老大爺從旁邊走過，手裡拎著個空鳥籠子。
孫小梅趕緊上前問：「大爺，請問一下，二單元在哪兒？」
老大爺停下腳步，眯著眼打量她：「找誰家？」
「蘇曼家。」孫小梅說，「就是公安局那個蘇曼。」
老大爺眼睛一亮：「哦，老蘇家閨女啊！你早說嘛。」他往院子裡一指，「進去直走，看見那棵大槐樹沒？往右拐，第二棟就是。」
孫小梅道了謝，推著車往裡走。
大槐樹底下已經聚集了很多納涼的人，她正想過去問一下蘇曼家是不是在這棟樓上。
忽然聽見有個尖亮的聲音正說得眉飛色舞，那話里的名字卻讓她腳步一頓。
「……你們聽說了沒有？就蘇曼，好像是立了個三等功，聽說還開什麼表彰大會了呢！」
說話的是個中年女人，手裡一把蒲扇搖得呼呼生風，嘴上卻沒閒著，「你們說，蘇曼一個姑娘家，沒幾個月呢就立上功了，也不知道攀上誰了？
但是我們家保臣就不一樣了，踏踏實實的，這不銀行今年的先進工作者，又是我們家保臣的了。」
旁邊一個嬸子道：「趙素琴你這嘴能不能消停會兒？曼曼立功那是人家有本事，你酸什麼酸？」
「我酸？」中年女人聲音瞬間拔高了半截，「我有什麼好酸的？我們家保臣工作穩穩噹噹的，一個月工資不少拿。
我就是說這個事兒，一個姑娘家，天天跟那些罪犯打交道，能有什麼好？立了功又怎麼樣？萬一哪天出個事……」
這時候人群里又響起一個溫溫軟軟的聲音：「趙姐，你也別這麼說，蘇曼能立功，那肯定是有本事的。」
孫小梅循著聲音看過去，是個穿米黃色裙子的中年女人。
光聽聲音，孫小梅還以為是個年輕姑娘呢，沒想到年紀都這麼大了，看她這份做派，很是違和。
她又接著道:「不過話說回來，曼曼剛去沒多久，就能參與那麼大的案子……她運氣可真好。
我聽說這種功勞，有時候也不光是靠自己，還得有人賞識、有人提攜。曼曼長得好看，又聰明，領導肯定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