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很安靜,只有幾隻雞在刨食。
煙囪里冒著煙,門是虛掩著的。
周村長上前敲了敲門。
「周嬸子!在家嗎?」
過了一會兒,門打開了。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站在門裡,她穿著藏青色的斜襟褂子,腰裡還繫著圍裙。
她眯著眼打量著門口的人,目光落在幾個穿警服的人身上時,表情變了變。
「村長,這是……」
周村長說:「嬸子,這幾位是公安局的同志,來了解點情況。」
老太太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同時一陣強烈的混合著恐懼和擔憂的高頻嗡鳴傳入蘇曼的腦海。
蘇曼上前一步,放柔聲音:「大娘,別怕,我們只是來了解點情況。」
老太太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還沒說話,裡屋的門帘忽然掀開了。
一個小小的身影跑出來,站在堂屋中央,愣愣地看著門口的人。
七八歲的男孩,穿著鄉下孩子常穿的舊衣服,但眉眼清秀,皮膚白淨,一看就不是鄉下長大的。
他站在那裡,有些怯生生地看著幾個陌生人,眼神裡帶著警惕,又帶著好奇。
蘇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是曉晨,終於找到曉晨了,他還活著。
眾人心裡的石頭在這一刻才真正落了地。
蘇曼蹲下來,和曉晨平視。
她剛想開口說話,忽然一陣細碎的錚淙聲湧入蘇曼的腦海。
那聲音很輕,像琴弦被輕輕撥動,又像風拂過水麵。
蘇曼愣住了,這是——喜悅。
她看著曉晨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警惕,有好奇,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期待。
「曉晨?」她輕聲喊。
男孩沒有回應,只是看著她。
蘇曼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那是她出發前特意從局裡拿的——章立誠和于敏的合影。
她把照片舉起來,讓曉晨看清楚。
「曉晨,我是你爸爸的朋友。你爸爸讓我來接你回家。」
曉晨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停了幾秒。
然後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光亮起來的一瞬間,蘇曼耳邊的錚淙聲忽然變得更清晰了。
那聲音不再是斷斷續續的,而是連成一片,像一首歡快的曲子,在耳邊輕輕流淌。
曉晨是高興的,他肯定是想他的爸爸媽媽了。
蘇曼的眼眶有些發酸。
她把照片收起來,伸出手,輕聲說:「曉晨,跟阿姨回家好不好?你爸爸媽媽在家等你呢。」
曉晨看著她,又看了看老太太,小聲問:「那周阿姨呢?我在這裡等了她好多天,她一直沒來接我。」
蘇曼沉默了一瞬。
周阿姨。
她該怎麼回答?
她想了想,說:「周阿姨有點事,暫時來不了了。」
曉晨低下頭,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看著蘇曼問道:「那……,警察阿姨,周阿姨是壞人嗎?」
蘇曼愣住了。
她看著那雙清澈的眼睛,想了很久,最後說:「她不是壞人。她只是……做了一些不該做的事。」
曉晨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然後他忽然跑過來,一把抱住了蘇曼的腿。
蘇曼渾身一僵,然後伸出手,輕輕抱住了他。
「沒事了,」她輕聲說,「阿姨帶你回家。」
——
孫興發是在鎮子東頭的田埂上被找到的。
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地里幹活,看見幾個穿警服的人走過來,手裡的鋤頭一下子就掉了。
他想跑,但沒跑幾步就被王浩摁住了。
蘇曼站在田埂上,看著那個黑瘦的男人被押著走過來。
他穿著皺巴巴的短袖,皮膚曬得黝黑,眼神里滿是恐懼和慌亂。
靠近他的時候,蘇曼的腦海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嗡鳴——那是恐懼,像無數根鋼針同時刺入腦海。
孫興發的恐懼,幾乎都要溢出來了。
孫興發知道自己犯了法,所以害怕了。
蘇曼走過去,看著他。
「孫興發?」
他點點頭,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你知道我們為什麼來找你嗎?」
他又點點頭,眼眶一瞬間紅了。
蘇曼沉默了一瞬,然後說:「你這是知法犯法,知道嗎?」
孫興發愣了一下,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蘇曼沒有再說別的,轉身往吉普車走去。
曉晨被蘇曼抱上車的時候,小手緊緊攥著她的衣角,不肯鬆開。
老太太站在門口抹眼淚,嘴裡念叨著「好好的孩子」「小容也是造孽」,周村長在旁邊勸了半天,她才慢慢止住。
吉普車發動了。
蘇曼看著那座土坯房越來越遠,看著那棵核桃樹變成一個小點,漸漸地消失在視線里。
曉晨趴在車窗上,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眼睛亮亮的,不知道在想什麼。
蘇曼坐在他旁邊,沒有打擾他。
從青山鎮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上午十點多了。
車子開出青山鎮,拐上了回濱海市的路。
太陽升起來了,照得車裡暖洋洋的。
曉晨看了一會兒窗外,漸漸困了,腦袋一點一點的,最後靠在蘇曼身上睡著了。
蘇曼低頭看他。
睡著的孩子,眉眼舒展著,看起來比醒著的時候小了好多。
他的睫毛很長,微微顫動著,不知道在做什麼夢。
看著曉晨,蘇曼想起了上輩子養父母家的弟弟,和曉晨差不多大的年紀。
兩個人的感情還挺好的,她想他肯定會因為想她而哭鼻子的。
車窗外,山一座一座地往後退。
劉明亮開了一夜車,實在撐不住了,換王浩開。
蘇曼也困,但她睡不著。
就這麼硬挨了幾個小時,下午三四點的時候,曉晨醒了。
他揉揉眼睛,茫然地看著四周,然後看向蘇曼。
「阿姨,」他小聲問,「咱們這是在哪兒?」
蘇曼說:「咱們這是回家的路上,回濱海市,你爸爸在那兒等你呢。」
曉晨愣了一下,撓了撓頭,這才清醒過來,靦腆地笑了笑,眼睛亮晶晶的。
過了一會兒,他又抬起頭對蘇曼道:「阿姨,我餓了」
蘇曼忙將她的布包打開,把布包里的綠豆糕拿給他吃。
車子一路向東開,天慢慢黑了。
晚上八點多,吉普車終於開進濱海市。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燈光,熟悉的梧桐樹。
曉晨趴在車窗上,看著外面一閃而過的街景,眼睛睜得大大的。
車子拐進市局辦公樓前邊的院子裡,停下來。
院子裡燈火通明。
幾個人剛從車上下來,就看見一個身影從辦公樓里衝出來。
是章立誠。
他跑得很快,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急促的聲響。
跑到跟前,他站住了,看著曉晨,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曉晨也看著他。
父子倆對視了幾秒。
然後曉晨忽然跑過去,一把抱住他的腿。
「爸爸。」
章立誠蹲下來,緊緊抱住他。
一個四十多歲的大男人,當著所有人的面,抱著失而復得的兒子哭得泣不成聲。
蘇曼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
那一瞬間,她腦海里湧入陣陣喜悅的錚淙聲,像一支動人的樂曲,讓蘇曼也跟著高興了起來。
李鎮岳在旁邊拍拍她的肩膀:「蘇曼,食堂給你們做了宵夜,你們先去食堂把飯吃了再回家休息。」
蘇曼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對抱在一起的父子,跟著劉明亮他們往食堂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