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里，還是那間屋子，慘白的燈光，四壁白牆。
周靜容坐在審訊椅上，在這裡待了幾天，頭髮竟然還能挽得一絲不苟。
但仔細看，就會發現她鬢邊還是有幾根碎發散落下來。
但她的臉色比前天更蒼白了，眼眶底下一片青黑，一看就是沒休息的樣子。
單向玻璃後面，趙剛站在那裡，看著裡面的一切。
周靜容看著蘇曼，蘇曼也看著她。
那雙眼睛，曾經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但此刻，那潭水裡似乎有了一點波瀾。
「曉晨找到了。」蘇曼先開口。
周靜容的睫毛顫了一下。
「在青山鎮。」蘇曼繼續說，「在你的老家，他很好，沒有受傷，沒有生病，就是瘦了一點。昨天晚上他爸爸接他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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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靜容還是沒有說話。
「他問我，」蘇曼輕聲說，「周阿姨是不是壞人。」
雖然周靜容還是沒有說話，但蘇曼的腦海內忽然湧入一陣複雜的情緒噪聲，是混合著愧疚、悲傷還夾雜著一些絕望的混合體，在耳邊嗡嗡的響個不停。
蘇曼看見她的眼眶慢慢的變紅了。
周靜容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那雙手，骨節分明，此刻卻在微微顫抖著。
劉明亮在旁邊清了清嗓子，開口問：「周靜容，你現在可以說了嗎？八月四號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次她終於開口了。
「那天下午，」她開始說，聲音很平靜，「我讓我表弟孫興發在門口等著。大約四點半左右，我告訴曉晨，鄉下的叔叔來接你了，就在家屬院門口等著呢。」
「記得第一次詢問你時，你說曉晨是三點多出門的？」
「對，我想誤導你們，故意把時間早說了一個小時。」
「他怎麼知道是哪個叔叔？」
周靜容低下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過那笑容很淡，還帶著一點苦澀。
「我給他看過照片。」她說，「我以前告訴過他，鄉下有個叔叔，家裡有核桃樹，有雞有鴨，可好玩了。他說他想去，我說等放假了帶他去。」
她頓了頓。
「那天早上，我跟他說，下午會有一個叔叔來接他，帶他去鄉下玩幾天。他很高興，問我能不能一起去。我說我有事，讓他先去，我過幾天就去。」
劉明亮皺起眉：「所以你早就計劃好了？」
周靜容點點頭。
蘇曼看著她，忽然問：「你原本想怎麼對他？」
周靜容瞬間愣住了。
過了很久，周靜容開口了，緩緩的道：「我本來想殺了他。」
孫小梅的筆尖一頓，抬起頭看著她。
劉明亮的身體也微微前傾。
周靜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恨于敏，」她說，「恨到想讓她死。我想讓她嘗嘗失去至親的滋味。她毀了我的一生，我就毀了她的一生。很公平。」
她頓了頓。
「所以我最開始想的是，殺了那個孩子。讓他死，讓于敏一輩子活在痛苦裡。」
此時審訊室里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可是……」周靜容的聲音忽然哽咽起來。
「可是那天晚上，我站在他床邊，看著他睡著的樣子，我……我下不了手……」
她的眼淚終於落下來。
「我站在那兒，站了很久。他忽然翻了個身，嘴裡嘟囔著什麼，好像是叫我。
然後他伸出手，在半空中摸了摸，沒摸到人，就又睡過去了。」
她抬起頭，看著蘇曼，眼眶裡滿是淚水。
「我下不去手。」
蘇曼的腦內忽然湧入一陣更加複雜的聲音，有絕望，有恨意，有不舍，有心疼，還有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
那是周靜容心裡的聲音。
蘇曼看著她現在這個樣子，覺得她既可憐又可恨。
「所以你把孩子送走了。」蘇曼說。
周靜容點點頭。
「送到青山鎮，讓我奶奶養著。她一個人孤苦伶仃的，有個孩子陪著也好。我原本想，等風聲過了，我再想辦法……」
她沒有說下去。
想辦法做什麼？
想辦法接回來？想辦法告訴他真相？還是想辦法讓他永遠留在那裡？
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劉明亮在旁邊問：「孫興發知道你的計劃嗎？」
周靜容搖搖頭：「他不知道。我只讓他來接人，送去青山鎮，別的什麼都沒說。他以為就是幫親戚帶孩子。」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他什麼都不知道。他要是知道，肯定不會幫我。他心善，膽子又小，做不了壞事。」
劉明亮沒再繼續追問。
最後，周靜容抬起頭，看著他們道：「我有個請求，我丈夫那個案子，你們能不能重新查一查？」
周靜容繼續說：「我知道我犯了法，我也知道我要坐牢。我不求你們輕判，也不求你們同情。我只求你們一件事——重新查一查我丈夫的案子。」
「我知道他是被冤枉的，他肯定是清白的。」
她的聲音顫抖起來，但努力保持著平靜。
「我做的這些事，我認。該判什麼判什麼，我認。但求你們……求你們查一查他的案子。
他死得不明不白，死了兩年了，還背著殺人犯的名聲。
他那麼好的一個人，一輩子教書育人，連只雞都不忍心殺……他怎麼可能會是殺人犯呢？」
她的聲音終於撐不住了，變成了哽咽。
「求你們了。」
審訊室里一片安靜，只有周靜容低低的啜泣聲。
過了一會兒，蘇曼開口道：「周靜容，你丈夫的那個案子，如果確實存在事實不清、證據不足，有遺漏的話，我們會重新補充偵查的。」
周靜容猛地抬起頭，眼裡滿是感激。
她捂著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哭得像個孩子。
審訊結束後，蘇曼推開門走出去。
走廊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地面照得亮晃晃的。
她站在陽光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知道，這個案子，還沒有真正的結束。
下午的時候，章立誠來了。
那時蘇曼正在辦公室里看從西城分局帶回來的趙立仁舊案的材料。
孫小梅笑呵呵的從外邊走進來，「曼曼，」她說，「快，你快跟我出來一下。」
蘇曼疑惑道：「小梅姐，看你笑得這麼開心，是有什麼好事發生了嗎？」
孫小梅高興地道：「你跟著我到外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