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巴車在柳河鎮停下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多了。
說是鎮,其實只有一條街,兩邊是些低矮的平房,一個供銷社,一個小飯館,一個郵局,都灰撲撲的,門可羅雀。
街上有幾個人在走路,看見中巴車停下來,都好奇地扭頭看了一眼。
蘇曼和王浩下了車,站在路邊張望。
這時遠遠看著一個戴著草帽、穿著警服的年輕人推著一輛自行車從街那頭走過來。
走到跟前,蘇曼這才發現他身材偏瘦,皮膚被曬得黝黑,但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很有精氣神的一個小伙子。
他把自行車停好,忙介紹道:「是市局的同志吧?我是柳河鎮派出所的,姓馬,叫我小馬就行。」
蘇曼亮出證件,小馬看了一眼,點點頭,又看了看王浩,問:「你們要去哪個村?」
「柳林溝。」蘇曼回道。
小馬把草帽摘下來,扇了扇風,說:「柳林溝離這兒還有三四里地,全是土路,騎車不好走。要不我把自行車鎖在這兒,咱們走過去?」
蘇曼和王浩對視一眼後,點了點頭。
小馬把自行車推到郵局旁邊,鎖好,把鑰匙揣進口袋裡。
三個人沿著土路往前走。
路兩邊是大片的農田,遠處是連綿的群山。
太陽已經偏西了,把天邊染成一片橘紅色。
幾隻鳥從田裡飛起來,撲棱著翅膀,消失在山的那邊。
空氣里有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合的味道,混著遠處誰家燒柴火的煙氣,聞著讓人心安。
小馬走在前面,步子很快,一看就是走慣了山路的。
蘇曼跟在他後面,王浩走在最後,三個人排成一列,誰也沒有說話。
走了大概半個小時,小馬停下來,回過頭說:「到了。這就是柳林溝。」
柳林溝比周家灣還要小,村子坐落在山坳里,幾十戶人家的房子高高低低地擠在一起。
房子大多是土牆,年頭久了,牆皮剝落,露出裡面摻著麥糠的黃泥和灰白的石頭。
日頭一照,每家的牆都泛著差不多的土色,遠遠看去,整個村子像是從黃土地里長出來的似的。
小馬先帶著他們找到了柳林溝的村支書。
村支書姓劉,五十多歲,瘦高個,正蹲在自家院子裡修鋤頭。
看見蘇曼亮出的證件,他愣了一下,站起來在褲子上擦了擦手,疑惑地問道:「是公安局的同志?你們來是……?」
蘇曼連忙回答道:「我們來這兒是來了解一下情況的。您認識林曉雨嗎?」
劉支書的臉色變了變。
「曉雨啊……」他嘆了口氣,「認識,怎麼不認識,她是我們柳林溝的姑娘。說起來我們兩家還有點親戚關係,我家婆娘是她表姑呢。」
說完這個,他熱情的招呼他們去屋裡坐坐。
蘇曼他們跟著劉支書進了屋。
屋裡陳設簡單,一張八仙桌,幾把竹椅,牆邊一個櫥櫃,牆上還掛著一幅有點褪色的領袖的肖像。
「來來來,坐,坐。」他一邊招呼,一邊去夠櫥頂的茶葉罐子。
那是個鐵皮罐子,上邊還印著「上海」倆字。
蓋子都鏽住了,他摳了半天才打開,用三個手指頭捏出一小撮來,放進白瓷壺裡——壺嘴還缺了一角。
熱水倒在壺裡,茶葉卻浮不起來,只是懶洋洋地在底下沉著。
泡出來的茶湯寡淡得很,說白不白,說黃不黃,像沖了水的稀麵湯。
他倒了幾碗,端過去的時候手有些抖,茶水在碗沿晃了晃。
「同志,實在不湊巧,家裡就這點粗茶了。」他咧了咧嘴,露出一絲不好意思的笑,「比不上你們在局裡喝的,將就將就,解解渴。」
幾個人趕緊接過來,誰也沒嫌棄,端起碗來就喝了一口。
小馬還笑著說:「老村長客氣了,這茶好,不澀嘴。」
劉德厚搓了搓手,轉過身去,從牆上摘下杆菸袋鍋子。
銅鍋子磨得鋥亮,竹杆子卻黑得發烏,不知被多少年的手汗浸過。
他從煙荷包里捏出一撮碎菸葉,用拇指肚細細地按進鍋子裡,然後劃了根火柴,嘶——吸了一口。
火光在他臉上跳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一團青灰色的煙從他鼻孔里散出來,又慢慢地升上去。
「曉雨那孩子,」他慢慢開口,「命不好。她爸死得早,她媽就帶著她改嫁到城裡去了,聽說他那個後爸在城裡當工人。」
他吸了口煙。
「我們還替她高興,雖然是後爸,但總歸是進城了,要是再念上兩年書,找個好對象,這日子可不就越過越好了。
哪成想,後來她回來過一次,是來我家看老婆子的。聽她說是要下鄉插隊去了,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
蘇曼心裡一動:「她下鄉插隊了?什麼時候去插的隊?具體去哪兒了您知道嗎?」
劉支書說:「好像是七幾年的時候,具體哪年我記不清了。」
劉支書又皺著眉想了想道:「她偶爾寄信回來,報個平安。寄信的地址是北邊的一個林場……,好像叫……翠崗林場?還是什麼崗,我記不太清了。反正在參茸嶺那邊,老林子裡。」
「北邊,翠崗林場。」蘇曼心裡一動,趙立仁的插隊地點就在北邊參茸嶺的翠崗林場。
這下找到趙立仁和林小雨的交集了,同在一個地方插隊,他們很可能是認識的!
蘇曼把劉支書的話全部記在筆記本里。
「那她在信里,有沒有提過什麼人?」蘇曼繼續追問道。
劉支書搖搖頭:「沒提過。她信里話不多,就說一切都好,讓家裡別擔心。
大概過了六七年,她就回來了,回來之後也沒回她後爸家,就住在她們家以前的老房子裡。
我們看她和變了一個人似的,也不怎麼出門,就一個人悶著。問她怎麼了,她也不說。」
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在她出事前不久,她回來的時候,還帶了一樣東西。」
蘇曼抬起頭:「什麼東西?」
劉支書站起來,走到裡屋,翻了一會兒,拿出一個舊鐵盒子。
盒子是以前裝餅乾的,上邊鏽跡斑斑,蓋子上的圖案也已經模糊不清,只剩下一片斑駁的紅。
他打開蓋子,裡面有幾樣東西——一張舊照片,一塊瑞士手錶,還有一條紅色的圍巾。
圍巾已經褪色了,但疊得整整齊齊的放在盒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