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蘇曼就背著包出了門。
林慧敏站在陽台上,裹著外套,看著她的背影走出家屬院。
蘇建國站在她身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路。」他說。
林慧敏沒說話,只是看著那個越來越小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然後轉身回了屋。
火車站裡人聲嘈雜。
蘇曼到的時候,王浩已經等在進站口了。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夾克,背上背著一個軍綠色的帆布包,站得筆直。
嘿,巧了,這不是。
蘇曼也穿了一件夾克,不過顏色是軍綠色的。
王浩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看見蘇曼,微微點了點頭。
「蘇曼。」
「王哥,等多久了?」蘇曼把票遞給他。
「剛來。」王浩接過票,看了一眼,夾進衣兜里。
兩個人檢票進站,找到座位。
是靠窗的兩個硬座,蘇曼坐裡面,王浩坐外面。
車廂里瀰漫著一股泡麵和鐵鏽混在一起的味道,過道里擠滿了人,行李架也被塞得滿滿當當。
火車準點發車,哐當哐當地駛出車站。
窗外的房子漸漸變成田野,然後變成山丘,最後又變成連綿的林子。
蘇曼靠著窗戶,半閉著眼睛。
王浩坐在旁邊,腰背挺直,手放在包上,目光掃著車廂里的動靜。
過了一會兒,他也閉上了眼睛,但車廂里每一聲稍大的響動都能讓他的眼皮動一下。
中午的時候,列車員推著小車經過,王浩買了兩份盒飯。
米飯硬得有點硌牙,菜是土豆燉雞塊和炒青菜。
火車上的飯還是一如既往地難吃,但這時候也沒那麼多講究了。
儘管很難吃,蘇曼依然吃了大半。
王浩倒是吃得乾乾淨淨,就連盒底的油湯都沒放過,都用饅頭蘸了吃了。
火車一路向北。
天色漸漸暗下來的時候,蘇曼看了看表,下午五點剛過。
「快到松嶺市了。」她說。
王浩點點頭,把包背好。
火車晚點了十幾分鐘,五點半才進站。
松嶺站的站台不大,灰濛濛的水泥地面,幾根綠色的柱子撐著雨棚。
旅客不多,稀稀拉拉地往出站口走。
蘇曼和王浩跟著人流走下火車,清冷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北方特有的乾燥和松木的氣味。
蘇曼縮了縮脖子,把夾克拉鏈拉到最上面。
站台上比車上安靜得多。
不遠處的廣播正用帶著北邊口音的普通話報著車次,聲音在空曠的站台上迴蕩。
蘇曼正低頭看站牌,忽然聽見前面有人喊:「來了來了!這邊這邊!」
她抬起頭,看見出站口附近站著七八個人。
有人手上拿著一束花,有人扛著攝像機,最前面的兩個人還拉著一塊紅色的橫幅,上面寫著——「歡迎許清婉老師來松嶺市巡迴演出」。
紅色的橫幅被風吹得鼓了起來,在一片灰濛濛的站台上顯得格外扎眼。
接站的人都伸長脖子往這邊看,目光從蘇曼和王浩身上掠過,又投向更遠處的車廂門口。
蘇曼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身後不遠處,一個穿著駝色大衣的女人正被列車員幫忙拎著箱子走下來。
她緩緩地向這邊走過來。
她走路的時候微微抬著下巴,姿態很好看。
蘇曼這時也看清了她的面容。
面容清瘦,輪廓流暢,皮膚白皙透亮,眼尾細紋淺淺,不顯老,只平添了幾分溫柔的氣質。
氣質舒展優雅,自帶沉靜又輕盈的風韻。
真是歲月從不敗美人啊,蘇曼不禁在心裡嘆道。
接站的人朝她涌過去。
「許老師!這邊!在這邊!車就在外面等著!您一路辛苦了……」
蘇曼收回目光,跟著人流往出站口走。
王浩走在她前面,已經穿過了檢票口。
站前廣場不大,還停著幾輛麵包車和計程車。
天已經完全黑透了,路燈也已經亮了,橘黃色的光在空氣里顯得薄薄的。
遠處黑黢黢的,像一道巨大的屏障,把這座小城圍在中間。
蘇曼呼出一口白氣。
二十年後的翠崗林場,行政區劃已經改了,被劃到新林縣了。
林場也已經封了,只留下幾個守林人。
以前林場的人全部搬遷到新林縣下邊的林陽鎮上了
從松嶺市到林陽鎮,還有不短的距離,而且他們人生地不熟的,還需要松嶺市公安局的配合。
他們兩個決定先找個地方休息,至於其它的事明早再說。
兩個人出了站前廣場,沿著馬路往前走。
路邊有不少旅館,門前亮著花花綠綠的燈箱。
蘇曼挑了一家看著還算乾淨的,進去開了兩個房間。
坐了這麼久的車,蘇曼都有點堅持不住了,簡單洗漱一下就休息了。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蘇曼就醒了。
她躺了一會兒,聽見隔壁房間有動靜——王浩也起了。
她起床簡單洗漱了一下,把東西塞進包里,出了門。
王浩已經站在走廊里了,背著他的軍綠色帆布包,站得筆直。
他看了蘇曼一眼,兩人一起下了樓。
前台的小窗口開著,昨晚那個胖大姐正坐在裡面嗑瓜子,面前還攤著一本雜誌。
看見他們,她把瓜子殼掃到一邊,站起來。
「退房?」
蘇曼把鑰匙遞過去,順便問了一句:「大姐,松嶺市公安局怎麼走?」
胖大姐接過鑰匙,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和王浩的穿著上掃了掃,大概是在猜他們的身份。
她把鑰匙掛回牆上,然後說:「順著這條街往南走,過兩個路口,左手邊有一棟灰色的樓就是。」
蘇曼道了謝,和王浩出了旅館。
街上的早點攤已經開了。
空氣里飄來一陣陣食物的香氣。
一個推著三輪車的老頭正在路邊炸油條,油鍋滋滋地響著,他手腳麻利地將油條放進鍋里,金黃色的油條在鍋里翻了個身後,迅速膨脹起來。
旁邊支著幾張矮桌,幾個穿著工裝的男人正埋頭吃著,偶爾抬頭說兩句話。
蘇曼和王浩在攤子前停下來。
老頭抬起頭,用帶著濃重北邊口音的話問:「吃點啥?」
「六根油條,兩碗豆腐腦。」蘇曼說。
王浩跟著補了一句:「再來兩個茶葉蛋。」
老頭從大鍋里舀出兩碗豆腐腦,澆上滷汁,又撈了六根油條,切成段,放在盤子裡。
滷汁是咸口的,裡面有木耳、黃花菜、肉末,澆在嫩白的豆腐腦上,看著就有食慾。
蘇曼端起碗喝了一口,熱乎乎的,咸香滑嫩,入口即化。
油條也炸得剛剛好,外酥里嫩,咬一口咔嚓作響。
兩人吃得滿足極了。
吃完後,蘇曼付了錢,和王浩順著街往南走。
走了大概十五分鐘,果然看見一棟灰色的四層小樓,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松嶺市公安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