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曼和王浩跟著李大江去了趙興紅家。
趙興紅家不在這片,她家在東邊那片老住宅區。
沿著主街往東走,又過了一座小石橋,路變得越來越窄,漸漸地又變成了土路。
兩邊的房子是一排挨著一排的紅磚平房,有的牆上爬滿了牽牛花,藍的紫的開了一片,好不熱鬧。
李大江走在前面,又走了大概十來分鐘,他在一戶平房前停了下來。
宅子的院牆不算高,可以看到這戶宅子是鎮上最常見的一明兩暗格局,三間正房並排連在一起,中間一間是堂屋,左右兩間是臥室。
李大江看了看門牌,抬手敲了敲門。
「趙姨!在家沒有?」
裡頭沒有聲音。
李大江又敲了兩下,等了一會兒,門才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站在門口,身材瘦削,臉上的皺紋很深,像是刀刻的。
她的眼神空茫,看人的時候都是空洞的,像極了盲人。
看著眼前這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蘇曼真的很難把照片上溫柔可親的趙興紅和她聯繫起來。
老太太認出了李大江,點了點頭,往旁邊讓了讓。
「大江來了,進來吧。」她的聲音不高,帶著歲月磨出來的沙啞,乾巴巴的。
李大江沒急著進去,而是回頭看了蘇曼和王浩一眼道:「趙姨,這兩位遠道而來的同志,想跟您打聽點事兒。」
趙興紅的目光在蘇曼和王浩身上掃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側身讓開了門。
屋子裡冷冷清清的,只有一張方桌,四把椅子,一個老式的柜子。
櫃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年畫,牆上掛著一個鏡框,裡面夾著幾張黑白照片。
趙興紅讓他們坐下,自己也在方桌對面坐了。
她的背雖然有些駝,但她坐著的時候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規規矩矩,安安靜靜的。
這個時候的她倒有了幾分年輕時候的樣子。
蘇曼把那張黑白照片輕輕的放在桌上。
趙興紅低下頭,目光落在照片上。
她那空茫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她的手指慢慢地抬起來,指尖在照片上輕輕碰了碰。
然後輕輕地道:「曉雨。」
她的手指從林曉雨的臉上移到中間那個姑娘的臉上道:「麗華。」
然後又移到她自己的臉上,用手指輕輕地拂了一下道:「這是我,」她說,「那時候多年輕啊。」
她像是陷入了以前的回憶,那張臉上總算有了一點溫和的熱乎氣。
蘇曼等了一會兒,才開口:「趙姨,您跟林曉雨、王麗華,你們三個以前關係挺好的?」
趙興紅點了點頭,目光依然落在照片上。
「曉雨最小,我跟麗華都拿她當小妹妹看。她剛來林場的時候,啥也不會,被分配到林場當雜工。
我比她大幾歲,就多照應她些,麗華對她也好,有啥好吃的都想著她,那時候的日子過得苦啊。」
她說完就嘆了口氣。
蘇曼繼續問道「那王麗華和趙立仁,他倆在林場的時候談過戀愛嗎?」
趙興紅繼續回憶道:「談過。麗華那個人啊,不僅長得好,而且有主見,但她不是那種輕浮的人。
她這個人眼光高,林場那麼多小伙子追她,她一個都沒答應。」
她頓了頓,又繼續道:「當時就數趙立仁追她追得最緊。那會兒他天天往我們這兒跑,今兒送本書,明兒寫個詩的,後邊兒又幫著幹活。
獻殷勤獻了小半年,麗華才鬆口,答應跟他交朋友的。就是這個趙立仁太不是個東西了,這個負心漢!拋棄了麗華,獨自回了城,最後還害得麗華死在了手術台上!」
趙興紅說到這裡氣的胸脯一起一伏的,提起趙立仁來咬牙切齒的。
一陣強烈的混合著憤怒和痛恨的情緒噪聲湧入蘇曼的腦海,這突如其來的情緒共振,刺激的蘇曼瞬間失聰了似的。
最近都沒有能夠共鳴的如此強烈的情緒了,讓蘇曼差點都忘了自己還有這個技能。
這樣真實而激烈的情緒,起碼證明趙興紅在她自己的意識里是沒有說謊的,但這些事到底是不是客觀事實,還需要一一驗證。
蘇曼繼續追問道:「那當時趙立仁是如何回城的,您知道嗎?」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誰知道這個負心漢是怎麼回城的!但我記得當時趙立仁回城後大概兩個多月吧,麗華發現自己懷孕了。
沒有辦法,當時未婚先孕是很嚴重的,我們就想悄悄的把這個孩子處理掉。
於是我和曉雨陪著麗華去那個私人診所墮胎,沒想到就要了麗華的命啊!」趙興紅哽咽著道。
趙興紅剛說完,一陣陣代表著悲痛、傷心的低頻轟鳴湧入蘇曼的腦海。
蘇曼緩了一下問:「那林曉雨和趙立仁之間,他們有沒有什麼恩怨?」
趙興紅搖了搖頭說:「沒有。曉雨跟趙立仁能有啥恩怨。趙立仁是麗華的對象,曉雨是麗華的朋友,就是這樣簡單的關係。再說了,他們平時連話都說不了幾句。」
蘇曼又問:「除了您和王麗華,林曉雨在林場還有沒有其他關係比較好的人?」
趙興紅猶豫了一會兒,才開口說「有,有一個人。」她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他叫宋茂山。」
「宋茂山是林場的伐木工,比我們大幾歲。」趙興紅慢慢說道,「曉雨剛來林場那年,有一回在林子裡趕上伐木作業,結果一棵剛鋸斷的原木從垛上滾下來,她沒留意,差點就被砸中了。
是宋茂山推了她一把,她躲過去了,但是宋茂山的腿卻被原木壓住了,還因此落下殘疾,走路一瘸一拐的。」
她的聲音停了一下,繼續說:「曉雨過意不去,說要照顧他一輩子。宋茂山不肯,說他一個瘸子,不能拖累她。」
她抬起頭,看著蘇曼,「曉雨那時候是真心的,她跟我念叨過好幾回。她說她這條命是宋茂山救的,她這輩子欠他的。但宋茂山那個人太要強了,愣是沒答應。」
蘇曼問:「那宋茂山現在在哪兒?」
趙興紅搖了搖頭說:「林場關了以後,他就走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兒。」
蘇曼又從包里拿出那塊瑞士手錶,輕輕放在桌上問:「趙姨,您見過這塊表嗎?」
趙興紅低下頭,看了看,又搖了搖頭說:「沒見過。」
蘇曼把表收回去,又問了幾個問題。
趙興紅都一一答了。
見問不出什麼了,蘇曼站起來,準備告辭:「趙姨,打擾您了。」
趙興紅也跟著站起來,將他們送到門口。
她站在門口,看著蘇曼。
蘇曼看到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問什麼,又沒問。
蘇曼走了幾步,回過頭,看到趙興紅還站在門口。
蘇曼有一瞬間的猶豫,猶豫自己要不要回去把林曉雨遇害的事告訴她。
但是看著她花白的頭髮飄在瘦削的臉頰旁,可憐的讓人心頭髮酸,便不忍心告訴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