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曼把表收回包里,猶豫了一下,又說:「宋師傅,這塊表,很可能是孫志文的,他是當年革委會主任劉憲義的秘書。」
「劉憲義」這三個字一出口,宋茂山的表情一下子變了。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眼神也冷了下來。
蘇曼的腦海里忽然湧入一陣強烈的混合著厭惡和痛恨的高頻尖嘯。
宋茂山此時的情緒裂開了一道縫,也讓她確認了一件事——宋茂山認識劉憲義,而且對劉憲義很厭惡甚至是憎恨。
「宋師傅,」蘇曼決定再刺激他一下,「林曉雨死了。」
宋茂山猛地抬起頭。
他的眼睛裡滿是驚訝和不可置信,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又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的手從桌沿上滑下來,垂在身側,攥緊,又鬆開。
他整個人一下子坍塌下去,眼見得比剛才蒼老了許多。
一陣陣代表著悲傷、絕望的低頻轟鳴湧入蘇曼的腦海,讓蘇曼都後悔了,後悔不應該把事情就這樣直接說出來,應該緩一點,或者乾脆不說。
過了很久,宋茂山好像終於下定了決心,他轉過身,從牆上取下一串鑰匙,又拿起桌上的帽子,戴好。
「你們跟我來。」他說。
他鎖上門衛室的門,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
蘇曼和王浩跟在他後面。
宋茂山的背影在日光下顯得很單薄,右腿每走一步都頓一下,但他沒有停下歇息,一直往前走。
商業局往東,過了兩條街,是一片老居民區。
宋茂山在一扇木門前停下來,掏出鑰匙,開了門。
「進來吧。」
屋子雖然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
一張方桌,兩把椅子,一個老式柜子,牆上掛著一個鏡框,裡面夾著一張泛黃的獎狀,雖然字跡已經模糊了,但隱約能看出來是「勞動模範」的字樣。
宋茂山讓他們坐下,自己則走到柜子前,打開抽屜,在裡面翻了翻,拿出一個舊信封。
信封沒有封口,邊角已經磨毛了,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蘇曼面前。
「她留給我的。」
蘇曼打開信封,從裡面抽出一張紙條。
紙條很小,紙面都已經泛黃了,大概只有巴掌大,像是從某個地方撕下來的。
上面用藍色墨水寫著一行字,字跡娟秀,筆畫纖細,是女人的筆跡。
「1976.02.10 春誼賓館 301」
蘇曼盯著那行字看了一下,然後抬起頭問道:「這是她什麼時候給你的?」
宋茂山低下頭,看著那張紙條,目光像是能透過這張薄薄的紙看到想見的人。
「她回城的那一年,好像是七七年,她來找過我,然後把這個交給我。」
他頓了頓,「我問她這是什麼,她沒說。就說,萬一她出了什麼事,有公安局的人來這裡調查,就讓我把這個交給你們。」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我問她是不是出啥事了,她說沒啥,就是以防萬一。」
他停了一下,繼續道:「我那時候腿壞了,走不了遠路,出不了林場,也幫不上她什麼。」
他的聲音有些干,像是嗓子眼裡有什麼東西堵著。
蘇曼把那張紙條小心地放回信封里。
然後誠懇地道謝:「宋師傅,謝謝您。」
宋茂山擺了擺手,沒有再說話。
蘇曼沒有打擾他,輕輕帶上了門,和王浩一起離開了。
從宋茂山家出來,蘇曼一直在想那個紙條。
紙條上那行娟秀的字跡像是刻在了她腦子裡——1976.02.10 春誼賓館 301。
林曉雨留下的這張紙條到底有什麼秘密?1976.02.10 在春誼賓館的301房間又發生了什麼?
兩人回到花姐旅店的時候,花姐正在前台嗑瓜子,電視裡正放著午間新聞。
她抬頭看見蘇曼的臉色,關心地問道:「咋的了這是?查得不順?」
蘇曼問道:「花姐,你知不知道春誼賓館在哪兒?」
花姐凝眉想了想道:「春誼賓館?那都是十幾年前的老賓館了,早沒了。好像八幾年的時候就扒了,重建了。」
她又嗑了個瓜子,吐了殼,「那地方現在是更大的風華大酒店了,就在市中心那塊兒,十幾層的樓呢,老氣派了!門口還有個噴泉呢,你們來的時候肯定路過那裡。」
十幾年前的賓館呢,現在又重建了,不知道以前的登記記錄還在不在,蘇曼在心裡想道。
「花姐,你知道以前的春誼賓館歸哪個單位管嗎?」
花姐想了想道:「好像是林業局的後勤處管的。我聽人說過,春誼賓館對外叫春誼賓館,對內就是林業局招待所。」
中午在花姐旅店裡吃過飯後,他們兩個又馬不停蹄地趕往松嶺市林業局。
林業局是一幢四層的辦公樓,門衛室里坐著一個年輕保安,正低頭看報紙。
聽到腳步聲,保安直起身,問道:「同志,你們找誰?」
蘇曼亮了一下證件道:「我們來查一下以前的一些檔案。」
保安連忙道:「哦,公安同志啊。檔案都在三樓檔案室鎖著,得先跟辦公室打個招呼登記。」
保安說完後就給樓上打了個電話:「喂,辦公室嗎?門口有來查檔案的公安同志……嗯,好嘞,我讓他們上去。」
掛了電話,他對蘇曼和王浩道:「同志,你們直接上三樓就行,三樓左轉第一個門就是檔案室。」
蘇曼道了謝,和王浩一起進了林業局。
上了三樓後,樓道里很安靜,腳步聲落在水磨石地磚上,發出空洞的迴響。
走廊盡頭站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瘦高的個子,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手裡拿著一串鑰匙。
他看見蘇曼和王浩,往前走了兩步,推了推眼鏡。
「公安局的?我是管檔案的小劉。你們要查什麼?」
蘇曼:「我們想查一下1976年春誼賓館的入住登記記錄。」
小劉點了點頭,沒多問,轉身往走廊深處走去。
蘇曼和王浩跟在後面。
小劉在最裡面的一扇門前停下來,掏出鑰匙開了門。
房間不大,靠牆立著幾排鐵皮柜子,櫃門上都貼著標籤,有的寫著年份,有的寫著單位名稱。
「春誼賓館的所有老檔案都在這兒了。」小劉走到最裡面的一排柜子前,指了指最右側的一個柜子。
「你們要找哪一年的自己翻,翻完了把門帶上就行,鑰匙就放到樓下值班室。」說完,他就轉身出去了,腳步聲在走廊里越來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