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曼將一摞摞的資料拿出來,和王浩分開查找。
她深吸一口氣,一頁一頁地翻了起來。
終於,她翻到「住宿登記」簿,然後按照年份找到「一九七六年」的記錄,手指漸漸慢了下來。
她翻到登記日期為1976.02.10那一頁,入住302房間到310房間都是有記錄的,可偏偏入住301房間的沒有。
蘇曼仔細觀察後發現,入住302房間登記的前一頁有被撕掉的痕跡。
蘇曼盯著那個痕跡看了很久,手攥著紙頁的邊緣,指節都攥得發白了。
失落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胸口,憤怒又從那塊石頭底下拱上來,頂得她呼吸都有些發緊。
蘇曼把紙頁放下,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她睜開眼睛,把記錄放回去時,突然瞥見302房間的入住登記信息。
上面記錄著一個名叫金陵紅光劇團的入住信息,不過引起蘇曼注意的是入住信息的最下方,登記欄里有一行小字:「備註:憑單位介紹信入住。」
蘇曼盯著這行字,愣了愣。
在七十年代,出差、外調、借宿,沒有介紹信寸步難行。
住宿登記能被撕掉,但介紹信的存根,是單獨存檔的,是歸保衛處管的。
她猛地抬起頭,把桌上的紙頁都收好,放回柜子里。
「王哥,我想到了,那時候入住都是需要介紹信的,保衛處肯定還有介紹信的存根,走,我們去保衛處。」她對王浩說道。
王浩跟著她出了檔案室。
兩個人下了樓,在一樓找到了掛著「保衛處」牌子的房間。
門開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正坐在辦公桌後看報紙。
蘇曼敲了敲門,亮出證件:「同志,我們是公安局的,想查一下一九七六年春誼賓館的介紹信存根。」
男人放下報紙,臉上帶著點不耐煩的表情。
他看了看證件,又看了看蘇曼,眉頭皺了一下道:「七六年的?那都多長時間了。」
緊接著,男人站起來,走到裡間的檔案櫃前,拉開一個抽屜,翻了一會兒,抱出一個落滿灰的紙箱子,放在桌上。
「你們自己翻吧,別弄亂了。」說完,他又坐回去,繼續看報紙。
蘇曼打開紙箱子,裡面是一沓一沓裝訂好的介紹信存根。
她按著日期一摞一摞地找,一九七六年一月,二月,……她的手指停在了二月十日的存根上。
存根上寫著:
出差人:趙立仁
單位:翠崗林場
事由:赴松嶺市參加林業系統工作座談會
住宿安排:春誼賓館301
領導簽字:劉憲義
竟然是趙立仁,入住春誼賓館301房間的人竟然是趙立仁!
蘇曼看到趙立仁這個名字,既感到意外卻又有一種本該如此的感覺。
趙立仁在301房間裡到底做了什麼,被林曉雨發現了,讓她留下這樣一張紙條?
蘇曼把那張存根抽出來,折好,放進包里。
她站起來,把紙箱子合上,放回柜子里。
「王哥,我們走。」她說。
蘇曼和王浩回到花姐旅店的時候,已經到晚飯的點了。
花姐正在大堂里擺桌子,幾個老食客已經坐下了,桌上擺著幾碟涼菜,一壺茶,正聊得熱火朝天。
花姐看見他們進來,眼睛一亮,嗓門大得隔著幾張桌子都能聽見:「可算回來了!快快快,坐下吃飯,今兒個燉了酸菜豬肉粉條,你們來這兒一趟不來一碗,算白來!」
蘇曼洗了手坐下,花姐端上來兩大海碗。
酸菜切得細細的,豬肉燉得爛爛的,粉條透亮,湯底濃白,酸溜溜的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蘇曼吃了一口,粉條滑韌入味,酸菜酸而不澀,吸滿了肉湯,香而不膩,很是好吃。
蘇曼以前有一個朋友就是這邊的,這個菜是他的拿手好菜。
花姐這兒做得就非常地道,蘇曼覺得甚至比那個朋友做的還要好吃。
王浩已經埋頭吃起來了。
旁邊桌上坐著幾個老食客,正喝著小酒聊得起勁。
一個瘦老頭放下酒杯,聲音不大,但那股興奮勁兒壓都壓不住:「你們聽說了沒?許清婉來了!就那個許清婉,人家年輕時候可是名角兒,這回來咱們松嶺演出了。」
蘇曼正要夾菜的手忽然頓了一下。
許清婉,這個名字她還有印象。
幾天前——她和王浩剛到松嶺市那天,下火車的時候,站台上有人拉著紅色的橫幅,上面寫著「歡迎許清婉老師來松嶺市巡迴演出」。
另一個老頭夾了口菜,激動地問:「許清婉!是不是是當年那個金陵紅光劇團的花旦?」
瘦老頭把筷子一放:「可不咋的!就那個劇團,當年在省城演出,票都買不著。許清婉那個嗓子,那個身段,嘖嘖嘖……」
金陵紅光劇團。
蘇曼放下筷子,腦子裡忽然想起今天上午在林業局檔案室里,她翻到一九七六年二月十日入住春誼賓館的住宿登記表。
上面還記錄著當天入住的另一個單位——金陵紅光劇團。
她當時急著查介紹信存根,掃了一眼就翻過去了,但那個劇團的名字卻記住了。
二十多年前,他們和趙立仁在同一天入住同一家賓館。
許清婉就在那個劇團里,她是不是當天也入住了春誼賓館?她會不會見過什麼?知道些什麼?
花姐從後廚端著一盆湯出來,看蘇曼愣著,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咋的了?酸菜不好吃?」
蘇曼回過神來,搖了搖頭:「不是,酸菜非常好吃。花姐,那個許清婉在哪兒演出?」
花姐想了想道:「好像是市里那個文化宮,就是電影院旁邊那個。咋的,你還想去看呢?」
蘇曼放下碗,笑了笑道:「嗯。想去看看。」
花姐笑了,以為她真對越劇感興趣,又絮叨了幾句它的行腔如何柔美了,扮相如何飄逸了……
蘇曼沒怎麼聽進去,只隨口附和了幾句。
她看了一眼王浩,王浩已經吃完了,他正好抬起頭,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然後他們倆默契的一起上了樓。
蘇曼把椅子拉出來坐下,王浩站在窗戶邊上,兩個人壓低聲音說話。
「今天吃飯的時候,花姐和那幾個老食客在說許清婉。」蘇曼看著王浩道。
「我們倆去查春誼賓館的入住記錄時,我無意中看到過,一九七六年二月十日,金陵紅光劇團也入住了春誼賓館。
而許清婉以前是金陵紅光劇團的花旦……」
王浩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你是說許清婉可能見過趙立仁?」
蘇曼點了點頭。
「當年劇團住在春誼賓館,也許她可能看見了什麼,或者聽見了什麼。」
她頓了頓道:「就算她什麼都沒看見,我也想試試,說不定就會發現重要的線索。」
王浩點點頭道:「那我們明天一早就去市里,今天太晚了,去了也未必能找到人。」
蘇曼點了點頭道:「好。」
蘇曼出了門,回到自己的房間,拉上窗簾,躺到床上。
腦子裡還是那些亂七八糟的線索,翻來覆去地轉,她閉上眼睛,過了很久才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