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曼和王浩沿著主街往東走,過了小石橋,拐上了那條通往趙興紅家的土路。
太陽已經落下去了,天色也暗了,路兩邊的樹在暮色里變成一團一團的黑影。
遠處的幾處房子裡亮起了燈,露出稀稀拉拉的幾點光。
蘇曼走在前面,王浩跟在後面,兩個人之間隔著幾步的距離。
走到那條土路中間的那一段時,蘇曼又有了和上次一樣的被窺視的感覺。
那目光沉沉地黏在她的身上,讓她的汗毛都立起來了。
她的腳步沒有變,但她抬起手,假裝整理頭髮,用手指輕輕碰了碰自己的右耳——這是他們出外勤時的暗號,意思是「注意後面」。
她雖然沒有回頭,但她知道王浩已經收到了她的暗號。
因為身後王浩的腳步聲停了半拍,然後又變成原來的節奏。
又走了十幾步,蘇曼忽然停下來,猛地轉過身。
暮色里,一個人影閃了一下,縮進了路邊的樹後面。
在蘇曼轉身的瞬間,王浩像一隻敏捷的豹子已經從另一側包抄過去了。
那個人影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從樹後探出身來,想往相反的方向跑,但他選錯了方向。
他朝著土路另一側那片舊平房跑過去,但那裡只有一條窄窄的巷子,他剛跑進去幾米,王浩已經從那頭堵住了他的去路。
蘇曼追過去的時候,王浩正把那個人摁在牆上,用一隻手扣著他的手腕,另一隻手壓著他的肩膀。
那個人被王浩武力壓制,暫時放棄了掙扎,只大口喘著粗氣。
蘇曼走近了,借著漏出來的一點燈光,看清了那張臉。
她愣了一下。
那張臉半隱在暗處,半邊被牆遮著,但露出來的那半邊,從顴骨到下巴,長著一大片暗紅色的胎記。
是他!那個奇怪的男人。
儘管他的鬢角已經有了一些白頭髮,已經不再年輕了。
蘇曼不禁在心裡嘆道: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蘇曼從包里拿出證件,亮在他面前。
「我們是公安局的。你是誰?為什麼跟著我們?」
他沒有回答,只是偏過頭,用那雙亮得有些瘮人的眼睛看了看蘇曼,又看了看王浩。
王浩見狀,只能用手銬先把他銬起來,然後手上用勁把他的臉轉過來。
蘇曼發現如果沒有胎記的話,只看他的五官,也算是長得比較端正的,真是可惜了。
如果他生在現代的話,還能用雷射把他的胎記給去了,但他生在七十年代,能好好活著,沒被家人拋棄已經是萬幸了。
蘇曼繼續問他,「你是不是認識王麗華?」
蘇曼等了一會兒,又問了第三遍,第四遍,他的嘴唇仍抿得緊緊的,一個字都不肯說。
蘇曼深吸一口氣,只能換了個策略。
「有人說,」她慢慢地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到他的耳朵里。
「王麗華不檢點,作風不好。指不定她肚子裡的孩子就不是趙立仁的,所以才被趙立仁拋棄了。」
蘇曼的話,字字如刀,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
他猛地抬起頭,臉繃得緊緊的,那片胎記的顏色似乎更深了,像是有人在他皮膚底下點了一把火。
隨即,一陣極為強烈的混合著憤怒和痛恨的高頻尖嘯湧入蘇曼的腦海。
蘇曼知道,他的情緒已經被她挑起來了。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終於開口了:「你胡說!」他的聲音不大,但那股勁兒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怒意。
「麗華才不是你說的這種人!麗華她——她都是被趙立仁害的!」
他低下頭,肩膀微微發抖,兩隻手都攥成了拳頭。
蘇曼見他肯開口了,輕聲說:「我們已經查到了,1976.02.10號在春誼賓館是趙立仁欺負了王麗華。」
他抬起頭,看著她,嘴唇又哆嗦了一下,拳頭上青筋暴起,似乎已經隱忍到極致了。
蘇曼沒有移開目光,聲音放得更輕了一些:「你應該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要不然,王麗華會一直背負著作風不好的名聲。」
他低下頭,努力壓抑著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像是在跟自己掙扎。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眼眶都紅了:「都他媽的是趙立仁害的。」
他的聲音雖然低,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磨出來的。
「趙立仁那個狗東西,攀上了當年革委會的秘書孫志文,我曾親眼看到過他倆私下接觸。孫志文那個人,你們不知道,他不是東西,他……,他看上麗華了。」
蘇曼的心因為他的話都跟著跳了一下,但她的臉上沒有露出任何表情。
「趙立仁為了回城,把麗華送上了孫志文的床。」他的聲音開始發抖,但他在努力控制,臉繃得緊緊的。
趙立仁真是個徹頭徹尾的人渣,為了回城,竟然把自己的戀人像禮物一樣送到別人床上去,蘇曼感覺一陣噁心湧上來。
蘇曼忍著噁心繼續問道:「那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喜歡麗華。」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說。
「我喜歡她很多年,從她剛來林場的時候就喜歡。我不敢說,我只能遠遠地看著她。她走到哪兒,我就跟到哪兒,我怕她知道,怕她知道了會討厭我……」
他停了一下,然後聲音又高了起來,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恨意,「可是後來我偷聽到趙立仁和麗華吵架。麗華罵他不是人,罵他為了回城把自己女朋友送人。
他們在屋裡吵得很兇,我在窗外聽見的。
麗華說她什麼都知道了,趙立仁說知道了又怎樣,她還能去告?告誰?他可是革委會的,你只是個下鄉插隊的知青,告了也沒用!」
蘇曼問:「那後來呢?」
他說:「後來趙立仁回城了,麗華發現自己懷孕了,再後來……就是你們知道的那個樣子了。」
說到這裡,他整個人都被悲傷籠罩著,仿佛又回到那時剛聽到王麗華死訊的時候。
隨著他說完,蘇曼把整件事情都串了起來,這個案子查到這裡,真相的每一塊拼圖都沾著王麗華的血。
而林曉雨作為王麗華最好的朋友,對這件事情肯定是知情者。
二十年後,林曉雨遇到了趙立仁,看見如今的趙立仁活的如此光鮮亮麗,再想到慘死的麗華,肯定心有不平。
那中間到底又發生了些什麼,導致林曉雨被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