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蘇無名,學識一般,做事一般,探案的本事也一般,可唯獨這耳朵好使,方才你一開口,雖然刻意掩飾,但我還是一下就聽出,那就是你!曾三揖的聲音!」
蘇無名指著那帷幕後的身影,幽幽開口。
「起初,我們都沒有懷疑你,畢竟你之所為,實在是難以讓人懷疑,你那反對鼉神的姿態,確實迷惑了人心,可是,當我拿到鼉社實錄之後,我就確定,你有問題!而且是大問題!」
此時,在場的除了那兩個護法,其他人皆目露懷疑的看著那巨大的鼉影。
不管眾人此時心中有何想法,蘇無名依舊聲音響亮的揭露著他的身份。
「那鼉神社實錄之上,除了記載你鼉神社巧取豪奪,草菅人命之惡行,還有一樁樁截流朝廷賦稅的記錄,而這些,只有負責徵收賦稅的司倉參軍曾三揖最為清楚!」
這些寧湖官員不愧是尸位素餐的典型,蘇無名說的都夠清楚了,他們還是一臉懵懂的樣子,看的蘇無名無語一笑,長嘆一聲後,解釋起來。
「這些賦稅的詳細帳目,李刺史是不可能從鼉神社哪裡得到的,他只能一次次的去司倉參軍的公廨查底,時間一長,次數一多,自然就引起了曾三揖的懷疑,也就引來了殺身之禍,最終喪命鼉口。」
顧文彬聞言,神色一動,他雖心底已開始相信蘇無名的話,但還是希望這不是真的,又見劉會在一旁虎視眈眈,他怕受到責罰,只能深吸一口氣後,小心翼翼的反駁起來。
「蘇司馬,可這只是你的推論啊。」
「不錯,到此處我也只是懷疑曾三揖是鼉神社的人,而非懷疑他就是鼉神。」
蘇無名露出一張笑臉,轉頭看向沈充。
「最後讓我將鼉神和曾三揖聯繫起來的,還是沈領司。」
「我?」
沈充頓時只覺脊背發涼,看了看背後的鼉神,又看了看蘇無名,沉思起自己到底是哪裡犯了錯。
「不錯,就是你。」
蘇無名點了點頭,示意他不用懷疑,就是他讓曾三揖露出的馬腳。
「昨日的致仕宴上,沈領司曾言,每次的鼉神大典,曾三揖皆未參加,曾三揖是州中元老,又不喜鼉神,自然不會參加鼉神大典,可實際上,作為大典幕後法壇上的鼉神,他又怎能分身?」
「而且你表現出不喜鼉神,也是為了轉移視線,試問誰能想到,不喜鼉神的曾參軍,就是鼉神本人呢?」
說著,蘇無名斷然一喝,朗聲道:
「但是!你們都忽略了一個問題,這麼多年來,那麼多的官員葬身鼉口,而同樣不屑鼉神的曾三揖,卻能安然無恙三十餘年,直至致仕,這,豈不是咄咄怪事?」
眾人頓時沉思起來,是啊,按鼉神社那霸道的行事作風,為何曾三揖能夠獨善其身,一時間,眾人對蘇無名的話,已信了大半。
「而致仕宴後,我曾派我府中門客費雞師前去給曾三揖府邸送禮物,費老是醫道大家,嗅覺本就異於常人,且他也愛喝酒,天下美酒東至齊魯,西至安西,北至盔勒北庭安東,南至安南,四至之內,天下美酒,他幾乎嘗盡,聞一聞,便知是何種酒,他在曾三揖的府邸之中,聞到了鼉神酒的味道。」
費雞師當即出來給蘇無名作證。
「不錯,他那府邸之中,滿是濃濃的鼉神酒香,我在寒山已嘗過鼉神酒,那味道我記憶猶新,不會出錯!」
蘇無名見眾人已開始相信自己,懷疑這鼉神,頓時滿意的點了點頭,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位於帷幕之後的猙獰鼉影上。
「曾三揖,你愛喝酒,可最終讓你露出破綻的,正是你這改不掉的嗜好,試問,在這寧湖,誰有資格天天喝鼉神酒?!」
到這裡,鼉神的身份,已是呼之欲出了。
眾人尚無反應,沈充當即一臉惶恐的指著蘇無名質問起來,他無法接受自己追隨,跪拜的神靈,居然會是曾三揖。
「不可能,不可能,曾三揖身材矮小,又是羅鍋。」
說著,他轉身看著鼉神,語氣狂熱的反駁起來。
「鼉神數丈真身,雄壯威武,我每次拜的,不可能是曾三揖!」
蘇無名不屑冷笑一聲,語氣中帶著憐憫的看著這個還在自我催眠的沈領司,一臉嘲諷的開口:
「秘密,就在於他面前的這道紅色帷幕。」
說著,他轉頭看向盧凌風,盧凌風瞬間會意,從懷中取出一片鮮紅的樹葉。
蘇無名接過樹葉,高高舉起示意。
「此乃天竺國希多龍樹,又稱血蠶樹的葉子,此樹樹汁可製成輕紗,此紗不僅半透明,且在高溫之下,可以將倒映其上的身影放大數倍,這,就是這帷幕之前,常年放置火壇的原因!」
眾人舉目望去,只見那帷幕之前,果真放著兩個火壇,而且火勢從進來到現在,一直沒有變化過,不過他們的印象並不深,畢竟一年也就上島一次。
但對於沈充來說,蘇無名的話就好似雷霆自耳邊炸響,他上島頻繁,自然注意到了,這火壇終年不滅。
「寧湖位於大湖之畔,鼉類眾多,甚至已成災害,故存在關於鼉類的靈異之聞,並不為奇,但你曾三揖,假借鼉神之名,愚弄百姓,操控官員,每年舉辦這觀神大典,就是為了讓大家看到你這所謂的真身!如此,便能更好的操縱他們。」
說著,蘇無名的目光轉向帷幕前的左右護法。
「你是從寒山起家,故寒山中人可以在上巳節前三天暢飲鼉神酒,那裡是鼉神脫胎換骨之地,也是你曾三揖開始裝神弄鬼的開端!這二人,若我沒有猜錯,應是為數不多知道你身份的人,他們應是藏在寒山中的殺人越貨之徒,受你大恩,對你死心塌地,所以幫你一起裝神弄鬼!」
話音方落,那兩個帶著面具的所謂護法便下意識回頭看著帷幕,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
至此,眾人已大體相信了蘇無名的推測,不過眼見為實,他們還是想親眼看到鼉神的真面目,如此,方才能夠完全相信。
而蘇無名見狀,當即指著鼉神大喝起來。
「今日,就讓寧湖士民,好好看看你,鼉神的真面目!」
說著,他雙手背後,仰頭挺胸,露出一派威嚴氣度,高聲沉喝:
「盧凌風何在?!」
「在此!」
盧凌風早有準備,應了一聲後,身形猛的一動,如風一般向著那帷幕掠去,經過一鼉神社社眾之時,一把奪過其手中彎刀,又踩在石壁上借力,如一隻大鳥一般橫飛而過,手中彎刀劃開了帷幕。
盧凌風提著彎刀,翩然落地,回頭看著那帷幕之後的身影,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只見帷幕落下之後,一頭戴紅紗,腦袋似鼉,身穿鼉甲,卻矮小瘦弱的身影,坐在高壇之上,哪裡有什麼所謂的數丈真身。
而隨著帷幕落下,那身影長嘆一聲,扯下頭上紅紗,又摘下頭頂的鼉首,那竟是一頂形似鼉首的帽子。
身影緩緩轉了過來,映入眾人眼中的,是一個酒糟鼻,頭髮花白,留著大鬍子的小老頭。
正是寧湖司倉參軍,曾三揖!
「哈哈哈,居然真的是你,我拜了這麼多年的鼉神,居然是你!」
相比於已經相信蘇無名推測,對幕後之人有所接受的寧湖百姓,沈充當場崩潰,那神壇上的瘦小身影,讓他感到一陣羞恥和憤怒。
此時,鼉神島外,潤州都督紀處訥帶著三千潤州水軍,駕駛著數十艘鬥艦,劈開大霧,停在鼉神島前,一艘艘走舸從大船上放了下來,承載著一個個頂盔摜甲的士卒,登上了鼉神島。
另有一艘艘海鶻船,攜帶著一箱箱天竺香,也登上了鼉神島。
大殿內,眾人看著那神壇上的瘦小老頭,只覺得腦子被重擊,一陣發昏,他們沒想到,這被寧湖百姓拜了三十年的神靈,居然是一個羅鍋老頭!
一時間,氣氛詭異的安靜下來。
而見到眾人安靜的樣子,曾三揖扯出一個嘲諷的笑容,緩緩開口。
「想我曾三揖,起於微末,自幼苦讀詩書,每試皆為榜首。」
回憶往事,曾三揖臉上的笑容瞬間轉為猙獰。
「卻每次都鎩羽而歸,就因為我沒有門第,我相貌醜陋,又有羅鍋,那些主考的官員說我,有損大唐~的~顏~面!」
聞言,蘇無名眼中也湧現出一股複雜之色,這不僅是大唐的悲哀,還是這天下從古至今也未曾變過的真理。
雖然有人能夠以草莽之身,成就一番偉業,但那些人所處的時機,皆是亂世,那是社會秩序的重塑,唯有這種時候,底層的人才能夠打破階級的禁錮,成為新的門閥世家,此事,萬古不易。
特別是在科舉沒有完善,書籍知識還掌握在世家門閥手中的大唐,想要跨越這層厚壁障,唯有以命,方能搏到一個機會。
劉會冷笑一聲,開口打斷了曾三揖的話,指著他怒罵起來:
「你確實有損大唐的顏面,你就是想做官,做大官!當今天下,邊地依舊戰亂紛紛,你不敢去,天家相鬥,你不敢言,受到輕蔑,你不敢怒!在此裝神弄鬼,愚弄百姓,草菅人命,將受到的委屈發泄在無辜百姓的身上,你這欺軟怕硬的奸惡之徒,還不滾下壇來!」
聞言,曾三揖面容變得扭曲,眼中滿是瘋狂,他站起身來,手舞足蹈的狂笑著。
「鼉神社弟子何在?!殺了他們,我三十年積累的錢財,全都分給你們,有想做官的,他們的官位給你做,只要做的足夠周密,冒名頂替不難!」
聞聽此言,周遭的鼉神社弟子一臉興奮的抽出彎刀,將殿中眾人包圍了起來,臉上滿是猙獰的笑容。
「找死!」
劉會鏘鏘兩聲抽出腰間雙刀,身形一動,便向著那些鼉神社弟子衝去。
「吼吶!」
暴喝一聲,手中橫刀以刀行鐧法,招招勢大力沉,每一刀劈下,或是斷手,或是斬首,劉會怪叫連連,狂笑不止,死在他手下的人,皆是七零八落,沒有一具完好的屍身。
渾身浴血,面目猙獰,口發怪叫狂笑的劉會,以一人之身,追著這上百的鼉神社弟子殺,直殺的他們哭爹喊娘,忙不迭的朝著通道跑去。
「他一直都這樣嗎?」
櫻桃目瞪口呆的走到蘇無名身邊,情不自禁的開口詢問。
蘇無名並未回答,只定定的看著劉會,眼中露出一絲悲哀。
盧凌風也嚇傻了眼,他第一次看到如此場景,那殘肢斷臂亂飛,肝腦塗地,配和這殿中昏黃的火光,那如野獸一般怪叫和殘忍的狂笑,直看得他不斷的咽著口水,眼神發直。
「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看到他這樣。」
「他心中有病。」
蘇無名忽然開口,驚呆眾人,費雞師疑惑開口:
「你怎麼看出來的?」
「眼神。」
蘇無名幽幽解釋起來。
「我第一次見到他,便判斷出他是一個暴虐恣意之人,可這一路上的接觸,他雖衝動,卻心懷正義,多體恤民生不易,與百姓說話也溫聲和氣。讓我又懷疑起自己的判斷,今天我知道為何第一眼我認為他是何暴虐之人了,他心中有病,只是平時一直以溫和的面孔掩蓋,一旦見血,便不自覺的顯露出來。」
盧凌風忽然開口:
「此病何來?」
「我想,和他的經歷有關吧。」
盧凌風聞言沉默,看著浴血狂笑的劉會,此時他才隱約明白,劉會的綽號,可能便來自他這種狀態,鐵山口中說的五刑,也並非只是嚇人的。
片刻之後,一陣簌簌之聲自通道處傳來,蘇無名幾人回頭望去,只見一隊隊甲士走了進來,手中拿著一架架角弓弩。
這是大唐士卒用以近戰壓制的弩弓,射程最遠可達一百五十步,且上弦快,最適合用以壓制敵人。
這些士卒在一金甲將軍的帶領下走了進來,卻目瞪口呆的看著一個血人,提著雙刀,追著一群人砍,長刀揮砍之下,屍體都不完整。
這些鼉神社弟子也想跑出去,可劉會身法太快,每當他們要接近出口時,劉會都會出現在那裡,然後又追殺他們,如同貓戲老鼠一般。
蘇無名一看來人,連忙上前見禮,至於他為何認識,是因為劉會已經和他說過,來的是潤州都督,形貌也描繪了出來,此時一見人,他就判斷了出來。
「下官寧湖司馬蘇無名,見過紀都督。」
「見過蘇司馬,我奉命剿滅邪社,那位是?」
紀處訥回了一句後,指著不遠處還在追殺那些鼉神社弟子的劉會。
「那位便是江南道按察使劉會,先前鼉神社想要圍殺我們,劉按察使正在反擊。」
蘇無名的話讓紀處訥嘴角一抽,心中有些無語,如果這種一個人追著幾十個人殺也叫反擊的話,那他以前那些以少敵多的戰鬥算什麼。
或許是注意到蘇無名看自己的眼神有些怪,紀處訥輕咳一聲後,對著身後的士卒揮了揮手。
「給我上,注意,莫要傷到劉按察使。」
在潤州水軍的配合下,鼉神島上的所有鼉神社弟子皆被斬殺,連帶著那些鼉獸一起,在點燃的天竺香的作用下,皆成了潤州水軍的戰利品。
寧湖官場之中,真的如同劉會所說一般,除了蘇無名以外,所有的官員皆被關押下獄,隨後送往長安,由御史台,大理寺和刑部定罪後,最後由皇帝裁決。
在將這群官員送往長安之後,隨後的一個多月里,整個寧湖掀起了一陣血雨腥風,從寧湖城向著周圍擴散,蘇無名帶著一群從島上下來的百姓,四處奔波解釋,瓦解鼉神社的信仰。
期間有冥頑不靈的鼉神社弟子,居然直接揭竿而起,帶領一群信徒造反,最後府兵無奈舉起刀槍,殺向這群本已被放過的無辜百姓,最後殺了近萬人,方才起到震懾的作用,讓府兵們將鼉神廟和鼉神社弟子一一搗毀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