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延和年間,長安籠罩著一股莫名的氣氛,似詭異,似緊張,又似劍拔弩張。
在參天樓案之前,在七月,有彗星行於天,隨後長安便出現了一道讖語,其內容大概是「彗星象徵除舊布新,太子當登基」。
這則讖語的出處很明顯,誰都知道是太平公主讓人傳播的,目的,便是挑撥天子與太子之間的關係,最好是能夠廢除太子。
但誰也沒想到,天子無動於衷,並以參天樓落成之事,舉辦幻術大會,意在避災,實為除去大部分朝廷重臣,可參天樓一案,其中原委雖然被隱瞞了,但上層的高官們都知道,加上世上沒有不漏風的牆,其中原委被傳了出去,成了一道道流言。
天子頂不住壓力,雖未進行一開始流傳的禪位之舉,但也將一些權力轉移給太子,令太子監國,太子李隆基勢力大漲。
而太平公主並沒有放棄,轉而讓天下第一畫師秦孝白,在成佛寺繪製降魔變,為天后祈祝冥福的同時,也是在為自己造勢。
所以自秦孝白入成佛寺繪製降魔變以來,這座寺廟便日日人流如織,其中大部分都是女子,都是來看這位天下第一畫師的。
成佛寺大佛殿,這裡已經準備好了一面高達丈二的空白畫壁,秦孝白揮毫潑墨,寥寥數筆之下,佛陀,比丘,天女,金剛,天王,力士,魔王,魔兵,凶獸等形象便已躍然壁上。
正所謂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在場的大部分人,其實都是來追星的,雖然其中不乏世家子弟,懂得賞畫,但真正懂得繪畫,領悟秦孝白這一手奧妙的,在場的人中,唯有裴喜君這位為畫而生的女子。
裴喜君看著秦孝白毫不猶豫的下筆,無需描圖,無需思考,一氣呵成的畫出降魔變,其中手法,心意,已是登峰造極的地步,她搖晃著韋葭的手臂,聲音放得很低,似乎是怕打擾秦孝白的創作。
「葭姐姐,你快看,秦先生下筆流暢,繪畫之時好似天際流雲,不落掣肘,且筆下生花,佛光魔影,栩栩如生,等會兒點睛之後,這幅降魔變,必又是一流芳後世的傑作!」
畫到這個時候,畫壁之上,佛陀莊嚴慈悲,位居中央,眉目低垂,魔王桀驁,魔焰沖天,率領麾下魔兵欲殺佛陀,其中慈悲之氣,凶戾之氣在碰撞,看得在場之人心悸不已。
此時,此畫已接近完成,待完成點睛之後,神韻補足,此畫便是天下第一的壁畫了。
韋葭看著那隻差最後一步的壁畫,感受到這畫中魔王,居然有自家郎君的三分氣韻,殊為難得,畢竟畫畫不難,難得是畫出神來。
劉會雖然對韋葭很溫和,但他每日練功,到激烈處,難免會露出殺意,每次都看得韋葭心悸不已,如今這一幅壁畫能有劉會練功時露出殺意的三分氣韻,可見是十分了得了。
心中頓時湧起一絲欽佩,她輕輕的拍了拍裴喜君的手背,安撫少女激動的心情之後,開口附和起來。
「是啊,那魔王只看一眼,便能看出其滔天的戾氣,秦先生不愧是我大唐第一畫師,如今只差點睛,若不出差錯,此畫必是天下至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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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所有人都在翹首以盼的等待著秦孝白點睛之時,他那從頭到尾都不曾停歇過的畫筆,此時卻無論如何都無法點下,這一停,便是良久。
而眾人看到他遲遲未動,不明白髮生了什麼,頓時開始議論紛紛。
成佛寺方丈廣笑法師見秦孝白遲遲不點睛,眼中也不禁露出幾分焦急,他雖佛法高深,但尚未悟到空之法意,心中仍有欲望執念,那便是將成佛寺發揚光大,如今這一幅壁畫,便是難得的機會。
所以他見秦孝白不肯點睛,忍不住上前想要問問怎麼回事,然後就被秦孝白的師弟給攔住了。
此時,人群發出驚嘆,因為秦孝白終於動了,但他不是要點睛,而是將畫筆一扔,徑直下了木台,不顧眾人議論,直接離開了成佛寺。
「秦先生怎麼走了?」
裴喜君看著秦孝白遠去的背影,心中十分不解,她還等著看秦孝白如何點睛呢。
韋葭聞言,也是滿頭的霧水。
「或許,是秦先生累了,想要休息休息?」
聞言,裴喜君臉上的疑惑更重了。
秦孝白一日描廓,今日著色點睛之後,便能一氣呵成的完成這幅降魔變,但最後這一步,怎麼就不動了呢?
誰也沒想到,秦孝白這一停筆,便是三日。
霄雲樓。
絲竹之聲不絕於耳,靡靡之音透人心扉,更兼有身姿曼妙的舞姬,來自大唐四方乃至西域之地的各種美酒,這裡,是長安一等一的尋歡作樂之地。
停筆之後,秦孝白日日流連此地,他也不看舞,就每日飲酒聽曲,好似一點也不在意點睛之事。
而他這一來,也引來了一群藉機攀附之輩,秦孝白雖無官無職,但得公主看重,任誰都看得出來,只要他畫出讓公主滿意的降魔變,那日後便是前途無量了。
幾個低級官員,還有數個商賈圍在秦孝白身邊,旁敲側擊的打聽著他至今未曾點睛的原因。
這兩天秦孝白因點睛之事正心中煩悶,見這群人圍著他,雖然知道這些人是在藉機攀附,但也沒有驅趕,正好讓這些俗人的表演,來疏解一番心中煩悶。
其實就是把他們當樂子看。
「不知大師可否透露一下,何時點睛,我等屆時好占個好位置,大飽眼福啊。」
「是啊是啊,大師此番所作,必是傳世之作,若不能親眼看到點睛,是我等終身遺憾啊!」
幾人圍著秦孝白不斷恭維,只看得他心裡暗笑不已,心中苦悶也消解了許多,當即生起一絲惡趣味,打算逗一逗這些人。
只見他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後,聲音低沉,臉上滿是神秘之色。
「魔王點睛,便有了三魂七魄,一旦脫壁而出索爾等的性命,不怕嗎?」
聽到秦孝白的話,眾人一怔,他們也看過那成佛寺中尚未完成的壁畫,確實氣韻十足,又看秦孝白一副煞有介事的樣子,心中頓時一突,表情漸漸變得僵硬起來。
見他們這副模樣,秦孝白忽然哈哈大笑起來,這些人真有意思。
而見他大笑,眾人心中不禁鬆了一口氣,知道他是在開玩笑的,當下附和著笑了起來。
就在此時,一道充滿嘲諷之意的聲音傳來。
「魔王脫壁?可笑至極!」
秦孝白臉上笑容一僵,與眾人一起循聲望去,只見一青年坐在窗邊,悠悠的看著舞,喝著酒。
有認識他的人連忙上前指著他便呵斥起來。。
「協律郎!你不是也去成佛寺看過壁畫?今日秦大師在此,還不快過來敬一杯。」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此人明為訓斥,實在解圍,協律郎雖是正八品上的官,但職責不過是校正音律,編排舞蹈,管理樂工等,並非無可替代之人。
秦孝白如今是公主面前的紅人,一旦得罪了他,三言兩語便能讓這協律郎丟官去職。
這協律郎踉踉蹌蹌的站起身來,顯然是喝了不少。
「大師?在那兒?我怎麼沒看見?」
語氣滿是嘲諷,顯然這協律郎並不怕秦孝白。
秦孝白聞言,冷哼一聲,大袖一揮,轉頭返回自己的座位上。
眾人見狀,連忙上前為那協律郎的行為找補,但沒想到,這協律郎依舊毫不在意,繼續陰陽怪氣的嘲諷著秦孝白。
「點睛脫壁,狂妄至極,長安之大,難道還容不下你一個畫壁小兒了嘛?!」
說罷,那協律郎仰天大笑著離去,其他人見狀,頓時不知所措的看向秦孝白。
只見他目中滿是火氣,看著那個遠去的協律郎,忍不住開口詛咒起來。
「混帳東西!魔王脫壁,必先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