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見過，想不出，畫不出，秦孝白盯著自己畫出的佛與魔王，看著那空空的眼眶，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其實神話人物他畫過不少，菩薩，金剛，天王，這些人物的目光，他都看到過，這世間並不缺少慈悲與威嚴之輩，但卻缺少那種悟透世間道理流轉的人。
佛與魔王，本就是一體兩面的，唯有這種大覺大悟之人，才能夠做到創造與毀滅，簡單來說，就是天地不仁，視萬物為芻狗。
秦孝白不斷回憶，但無論怎麼回憶，也始終沒有半點頭緒，不僅如此，耳邊不斷傳來嗡嗡的吵鬧聲，讓他的心緒無法平靜下來。
而他困擾的模樣，早就被一旁侍立的阿祖察覺，他的臉上滿是焦急，卻因畏懼秦孝白過往的威勢，而一言不發。
聽到耳邊不斷傳來的嗡嗡聲，加上腦海中的那點靈感始終沒有抓到，秦孝白終於怒了，一把扔下手中的筆，轉身走下階梯，對著看熱鬧的眾人暴喝一聲。
「出去！！」
他這一嗓子將在場的眾人嚇了一跳，一些脾氣不好的，比如盧凌風，正要開口反擊之時，秦孝白又怒吼了一聲。
「把他們都給我轟出去！」
廣笑法師終於反應過來，他方才也被秦孝白的怒吼給吼懵了，不過現在這個時候的秦孝白，在成佛寺的地位，幾乎與佛祖無疑，所以廣笑法師也沒有質疑，而是轉身指揮讓僧眾們，將眾人都請出去。
不過這些人都是有「元」人，沒一個身份簡單的，所以成佛寺的僧眾們可謂是求爺爺告奶奶的，好話說盡，方才將眾人都請了出去，最後，殿中只剩下秦孝白和阿祖，廣笑法師還貼心的為他們關上了殿門。
眾人出去之後，秦孝白抓起一壇酒就開始灌，一旁的阿祖見狀，一臉焦急的勸說起來。
「師兄，您還是別喝了，今日一大早，公主府就派人來催了，趁著今日有些靈思，咱們就把睛給點了吧！」
而聽到阿祖苦口婆心的勸說，一連數日毫無進展，心中正苦悶的秦孝白，終於忍不住了，旁人不懂也就罷了，你作為我的師弟，實則是我的徒弟，難道不知道我為何遲遲不點睛？
秦孝白頓時怒火衝天，這個毫無長進的傢伙，都快三十了，還抓不住那一絲的靈光，還只是一個畫匠。
想到這裡，秦孝白將手中酒罈狠狠摔碎，三步並作兩步的走到阿祖面前，毫無徵兆的一腳踢出，直接將阿祖踹翻在地。
「混帳！什麼時候輪到你說話了？！沒長進的東西！」
阿祖不明白秦孝白為何打他，所以下意識的又開始求饒，看得秦孝白火氣更盛，直接對著他拳打腳踢起來，一邊打，一邊罵。
「你這塊不開竅的朽木，算什麼東西，敢對我指手畫腳？！」
聽著殿中秦孝白的怒罵和阿祖的求饒聲，盧凌風眉頭微皺，這個秦孝白，怎如此狂躁？不像好人吶。
正想著，殿門咔的一聲打開，秦孝白滿臉怒火的走了出來，絲毫不顧及周圍圍觀的眾人，徑直向著寺外走去。
不過經過盧凌風之際，他卻忽然腳步一頓，回頭看向盧凌風，目光中滿是冷漠和傲然，盧凌風雖不明白秦孝白為何這樣看他，但他可是中郎犟，當即還以同樣的眼神，但秦孝白只冷哼了一聲，拂袖而去。
盧凌風見狀，心中頓時火起，加上他本就是來試探秦孝白的，當即一言不發的跟了上去，劉會見狀，與韋葭對視一眼之後，也拉著裴喜君一起跟在他身後。
正走著，迎面走來一隊甲士，為首者是一面容冷硬的魁梧大漢，只見他攔在秦孝白身前，一臉傲慢的隨意拱了拱手。
「公主府典軍岑鷙，請問壁畫可已完成？」
不料，面對他這公主府的典軍，秦孝白直接無視了他，直接與岑鷙擦肩而過。
見秦孝白連個正眼都不給他，岑鷙一開始有些懵，自己可是公主府的典軍，這天下除了太子的手下，誰敢不給自己面子，一個小小的畫師，居然敢跟自己甩臉色。
「你！…」
反應過來之後，岑鷙眼中滿是怒火，轉身看著秦孝白，想要收拾他，可這壁畫是公主現在最關心的，事有輕重緩急，他還是分的清的，冷哼一聲後，他轉身走進大佛殿中。
出了成佛寺，一臉陰沉的秦孝白一路快行，竟然直接去了霄雲樓，盧凌風一路尾隨，直接跟著他就走了進去。
不過，跟在後面的劉會，韋葭，裴喜君三人，卻在門外停了下來，雖然大唐沒有規定女子有哪些地方不能去，但這裡畢竟是秦樓楚館，是男人尋歡作樂的地方，除了本就是霄雲樓的歌妓，那個好人家的娘子會進去。
「郎君，我們進去看看？」
韋葭轉頭看向劉會，眼中滿是躍躍欲試。
劉會耳朵靈，早就聽到了樓中的靡靡之音，生怕帶壞了韋葭，連忙開口勸說起來。
「聽話，在外面等我，喜君，帶你葭姐姐去一邊玩，我很快就和盧凌風出來。」
裴喜君雖然也想進去，但她也知道，這地方確實不是她們這些良家該進的，當即點頭，拉著韋葭就去了一旁的食肆，在成佛寺等了這麼久，她都有些餓了。
見二人進了食肆之後，劉會方才走進了霄雲樓。
「點睛不成，反來這裡逍遙快活，還真沒見過你這等大師啊～」
盧凌風跟著秦孝白進了霄雲樓後，就看到他毫不在意眾人目光，直入內室躺下，心中對這個喜君痴迷的大唐第一畫師，更加瞧不上眼，當即開口便嘲諷起來。
秦孝白聽到有人諷刺他，微微轉身，看向盧凌風，一眼就認出這是方才在大殿中的那個愣頭青，沒想到居然一路尾隨自己，當即一臉嫌棄的開口：
「從成佛寺一路跟著我，怎麼，你想拜我為師？」
盧凌風聞言，無語一笑，世間怎麼會有如此自戀之人。
「哼！你倒是自大的很！」
說著，盧凌風仰首挺胸，臉上再次掛滿了他那標誌性的桀驁。
「吾乃大理寺少卿，范陽盧凌風，師從狄公，不會作畫，更不會因小技而拜師！」
小技？
秦孝白一聽盧凌風的評價，心中頓時就怒了，畫之一道，不說萬古流芳，也是可流傳千年的至寶之道，居然被人說成小技，他當即便打算起身罵一罵這個見識淺薄的傢伙，但當他掃過盧凌風的眉眼之後，心中頓時怒氣全消，整個人再次躺了下來。
一個莽漢罷了，對他解釋，不過對牛彈琴，白費功夫，秦孝白對盧凌風一點興趣都沒有了，一臉敷衍的拍了拍手。
「范陽盧氏，狄公弟子，果真與眾不同～」
說罷，秦孝白直接轉身，不想搭理盧凌風，但又怕這個愣頭青動手，只能是無奈的開口詢問：
「你既然不是來拜我為師，跟著我作甚？」
盧凌風見他這副模樣，心中更加看不上他了，一點名頭便將他嚇住，還什麼大唐第一畫師，一點骨氣都沒有。
「前日，就在這霄雲樓，協律郎孫望可是與你發生了口角？」
秦孝白聞言微微一怔，不是驚訝，而是想不起孫望是誰了，想了半天才想起是前日那個無禮的傢伙，輕嘆一聲之後，擺了擺手。
「算不上口角，無禮之人罷了，不予理會。」
見秦孝白如此風輕雲淡，盧凌風的眼睛死死的盯著他，確定自己不會遺漏下秦孝白的任何一點反應之後，方才悠悠開口說道：
「他死了！」
聞言，秦孝白心中頓時一驚，翻身而起，直接走到盧凌風身前，一臉震驚與疑惑的看著他。
「你說什麼？」
盧凌風一直注意著秦孝白的反應，見他臉上的震驚與疑惑不似作偽，心中疑惑一閃而過，難道真和他沒有關係？
可又想到喜君畫的畫，加上這傢伙說什麼魔王脫壁殺人的話，然後孫望便被人殺了，如此巧合之事，當然會讓人生疑。
想到這裡，盧凌風從懷中掏出喜君畫的那幅畫，扔給秦孝白後，再次盯著他的臉，詢問起來。
「有目擊者說，是這畫上的東西，當街劈殺了孫望！」
秦孝白一臉疑惑的打開畫像，隨後臉上表情瞬間變化，不是盧凌風猜想中的驚訝，而是欣賞。
此時秦孝白的心神全部被這幅畫給吸引了，這畫上的魔王和窮奇，雖然是在模仿自己的畫，但卻非單純的模仿，畫畫之人有自己的思考，還有那一點大唐許多畫師都沒有的東西，那就是靈性。
這畫像上的魔王是有眼睛的，雖然與自己想像中的魔王相差甚遠，但已有了人物的三分神采，讓人一眼就看出這畫上的魔王不像是魔王，而像是一個將軍。
雖有些驢唇不對馬嘴，但能畫成這樣，已是撞進了秦孝白的心裡。
所以他瞬間一臉激動的抬頭看著盧凌風，迫不及待的追問起來。
「這畫是誰畫的？」
盧凌風臉色瞬間一僵，這是自己問的問題嗎？我要問的是這魔王是不是和你有關，而不是和你討論這畫畫的是誰！
聽到秦孝白這答非所問的回答，盧凌風當即便要開口反駁，但還未等他開口，秦孝白便盯著盧凌風的眼睛，語氣急切的說道：
「這個畫師頗有天分，稍加指點，便可像我一般名滿大唐！」
聽到這裡，盧凌風一臉懵的看向秦孝白，這又是什麼鬼話，自己的喜君會和你一樣？想到喜君以後會變成秦孝白這模樣，盧凌風心中瞬間就打了一個寒顫，惡寒不已，當即就一臉正色的說道：
「魔王脫壁殺人，這話，是你說的吧？」
秦孝白此時正沉浸在遇到一個有天賦的畫師，壓根就沒有聽清楚盧凌風的問題，直接下意識的回了一句。
「我說過嗎？」
盧凌風臉色微變，正要開口說出證據，卻沒想到此時的秦孝白也反應過來了，仰首挺胸，一臉傲氣的摸了摸鬍子。
「我秦孝白乃是大唐第一畫師，我既能為大唐畫出抵禦敵軍的千軍萬馬，也能為天子奉上美若天仙的佳人，筆下的妖魔鬼怪能夠脫壁而出，何足為奇！」
說著，秦孝白一臉自得的湊到盧凌風身前。
「佩不佩服我？！」
盧凌風捏緊了拳頭，只覺得秦孝白的這副模樣十分眼熟，和那個南州四子中的冷籍一個德性，都這麼讓人厭煩，可他又不能動手，畢竟秦孝白只是有些瘋，並沒有冒犯他，只能是惡狠狠的盯著他。
不過他的目光沒有對秦孝白造成任何傷害，秦孝白直接舉著畫，差點貼到了盧凌風的鼻子上，又一臉急切的詢問道：
「快告訴我，這個畫師是誰，人在哪裡？」
盧凌風低頭看著秦孝白，眼中滿是嘲弄，而就是這個眼神，讓秦孝白懷疑起了自己，隨後他又仔細的看著盧凌風的眉眼，看了半天之後，終於好似確定了什麼，一臉如釋重負的鬆了一口氣。
「不，不會是你，絕對不會是你！」
盧凌風心中有些詫異，正想追問他是怎麼看出來的，便見到秦孝白一臉堅定的揮了揮手。
「因為你的眉宇之間，毫無丹青之意！」
「你！…」
這不就是說自己是莽夫嗎？盧凌風頓時被氣的眼角一跳，剛想發難，便見秦孝白滿目精光的看著他。
「想起來了，方才在大殿之上，你身後站了一個女子，雖然衣著樸素，但眼中滿是靈氣，我有印象，她每日都來看我作畫，今日還專門為你講解，雖然淺顯了些，但頗合我心。」
「你趕緊讓她來拜我，我不收金銀，傾囊相授，她一定會是下一個名滿大唐之人！」
盧凌風已經確定了，那個魔王和秦孝白並沒有關係，應是有人借著這個由頭，在擾亂民心，打擊朝廷，陷害公主。
想到這裡，盧凌風只覺得破案已是迫在眉睫之事，再沒有心思與秦孝白周旋，一把奪過畫，轉頭就走，只留下兩個字。
「瘋子！」
剛一出門，盧凌風就聽到一個熟悉的笑聲，轉頭一看，只見劉會正扶著欄杆，笑的不成樣子。
一見他這模樣，盧凌風哪裡還不知道，方才自己與秦孝白的對話，被劉會聽了一個真切，當下只覺得一陣晦氣。
「你怎麼來了？」
劉會笑的眼淚都流出來了，見盧凌風一臉冷色，強制的將笑意壓了下去後，正要開口，又想到方才秦孝白的畫，頓時又壓不住了，直接一邊笑，一邊說。
「來…來聽你…被人說…眉宇之間毫無丹青之意的。」
聞言，盧凌風一臉冷色，直接越過劉會，走向霄雲樓大門，只留下兩個字。
「無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