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惠的目光並沒有放在蘇無名幾人身上,而是緊緊的盯著孤獨羊,這是她的兒子,她唯一的兒子。
在她的記憶中,獨孤羊從小就是一個沉默寡言之人,但天資聰穎,又沉的下心,若非受仵作這一賤業所累,他應能早早入仕,現在恐怕已是一方主官了。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頭顱歪斜的坐在凳子上,嘴角和胸口的鮮血,紅的觸目驚心,身體並無任何起伏,他的生命,早已消散。
儘管在來的路上就知道這一噩耗,但在親眼看到兒子屍體都瞬間,曹惠還是感覺到一陣頭暈,呼吸不暢,眼前發黑。
她猛的閉上眼睛之後,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眼睛的時候,眼中的傷痛已然消散,只余平靜。
曹惠鎮定的從腰間革囊中取出驗屍工具,將手套戴好之後,走到獨孤羊屍體面前,輕聲道:
「記!」
「記什麼?」
離她最近的牛大名有些摸不著頭腦。
曹惠沒有看他,只蹲了下來,怔怔的看著獨孤羊那尚未閉上的眼睛,蒼白無神。
「驗屍實錄!」
「我來。」
一聽驗屍實錄,眾人頓時面面相覷,蘇無名卻應聲而出,自書笈中取出筆墨紙硯,沾滿墨水之後,走到曹惠身旁。
「驗,死者口眼張開!」
曹惠的聲音十分冷靜,好似在為一個無關緊要之人驗屍。
蘇無名運筆如飛,字跡端正。
「驗,死者左手無傷痕,驗,死者右手無傷痕。」
曹惠仔細的將獨孤羊裸露出的身體查驗,神情專注無比,不過蘇無名離得近,看的出她一直在極力的壓抑著自己的情緒。
驗屍的速度很快,沒一會兒,曹惠便拿起剪刀,剪開了獨孤羊傷口處的衣服。
衣服被破開之後,那猙獰的傷口頓時映入眾人眼帘。
「驗,死者傷口位於左胸要害處,皮肉多卷凸。」
隨後,她俯身湊近一聞,除了血腥氣和泥腥氣,並無其他的異味。
她有用鑷子夾出一塊早已凝固的血塊,根據自己多年的經驗,判斷出屍者死亡的大概時間。
「從傷口與血液處判斷,死者應死於昨夜子時之中。」
到此,屍體大體已算驗完,曹惠再也堅持不住,站起身來,那被指責壓制住的理智終於崩塌。
她轉身面對著獨孤遐叔,語氣也沒有了之前的平靜,而是一臉激動的快速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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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令,死者獨孤羊,是被瞬間刺中左胸,毫無防備,當場喪命,且兇手行兇之後,還狠狠的攪動了利器,可謂狠毒至極!」
說到這裡,曹惠神色悲痛的看著獨孤遐叔。
「還請縣令儘快捉拿兇手,為我兒申冤吶!…」
話音未落,她便毫無徵兆的向後倒去,蘇無名早就注意到她的異樣,此時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一手托住她的後腦,一手掐住她人中,卻並無作用。
「死者是她兒子?」
蘇無名有些震驚的抬頭看向眾人。
「對對,她是拾陽上一代仵作,獨孤羊是她的獨子。」
聞言,蘇無名轉頭敬佩看著曹惠,隨後用自己那淺薄的醫術判斷她目前的狀態。
「急火攻心,以致突然昏厥。」
見周圍人還無反應,他當即怒吼一聲:
「還愣著幹什麼!快抬老人家去郎中!」
「郎中來也!!」
正當兩個捕手要手忙腳亂的上前打算將曹惠抬去看郎中時,門外忽然響起一道聲音。
蘇無名一聽這聲音,臉色先是一喜,隨後又忽然驚慌起來,起身打量著這冥器店,準備找地方躲一躲。
可還沒等他行動,又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
「好久不見了,獨孤兄!」
「劉兄,你怎麼來了?!」
獨孤遐叔一臉驚喜的看向劉會,連忙迎了上去,隨後他就看到了跟在劉會身後的眾人。
「哎呀~盧兄,楊兄,喜君小姐,還有費老神醫,還有嫂夫人,你們都來了!」
待眾人一一行禮之後,劉會一邊向著屋裡走,一邊解釋起來。
「哈哈哈,我如今空閒下來,便打算帶娘子回老家祭祖,想到你在拾陽,便來看看你。」
獨孤遐叔聽聞劉會是特意來看他的,笑容更加燦爛。
「多謝劉兄掛念了,對了,蘇先生也在這裡。」
「我看到了,蘇兄,怎麼多日不見,顯得如此生疏了?」
無處可躲的蘇無名頓時滿臉笑意的轉過身來,第一個映入眼帘的,卻不是劉會,而是櫻桃。
瞬間,他的臉色便變得僵硬無比,正要上前之時,那拾陽縣耆長牛大名見獨孤遐叔又來了熟人,當即上前指責起來:
「你們是誰?案發重地,閒人免進,快出去!」
獨孤遐叔聞言,瞬間就急了,但他還沒說話,一旁已經給曹惠施過針的費雞師站起身來,跑到劉會身邊,昂首挺胸的看著牛大名。
「放肆,這位是左羽林大將軍劉會!還不見禮!」
「左羽林大將軍?!」
隨著老費這一句話說出,在場拾陽官吏瞬間驚掉了下巴,將信將疑的看向劉會,他們有些不相信,就獨孤遐叔這個書呆子縣令,還能認識一個大將軍?
見眾人不信,老費說了就急了,連忙便要再次開口,卻被劉會攔下。
「本官現在已卸任,莫要稱大將軍了,不過本官還是定遠將軍,當然,你們稱一句中大夫,本官會更高興的。」
本來聽到劉會已經不是大將軍了,拾陽官吏瞬間露出不以為然的神色,但聽到後半句之後,其中身穿青色官袍的官吏,連忙上前見禮。
「下官拾陽縣丞徐方,見過劉中大夫。」
劉會的文武散官和爵位之中,官職最高的就是中大夫,為從四品下,而定遠將軍和縣子爵位,都只是正五品上,若要稱呼他,只能是按最高級別的官職稱呼。
「嗯。」
劉會擺了擺手,示意不用多禮之後,便轉頭詢問起獨孤遐叔這裡的情況。
而此時的蘇無名已經反應過來,正想湊到櫻桃身前,卻見她冷哼一聲之後,轉頭與喜君說這些什麼。
見此,蘇無名尷尬的咳嗽一聲後,開口說道:
「賢弟啊,我記得你也會驗屍,不如看看?」
劉會此時已將此地情形了解了個大概,聽到蘇無名的話後,點了點頭後,走向屍體,不過在經過蘇無名身邊時,他低聲快速的說了一句。
「蘇兄保重啊。」
蘇無名滿眼茫然的看著劉會,不知他為何這樣說,但他看到劉會臉上幸災樂禍的表情之後,又想到櫻桃理都不理他,心中暗道一聲:苦也。
此時的劉會沒有去關注蘇無名的內心活動,他走到獨孤羊的屍體前,仔細觀察起來。
「口眼張開,面無驚懼,咽喉無傷痕,手無傷痕,左胸之傷,皮肉花紋交錯,血蔭向周圍擴散,乃生前刺入之像。」
說著,劉會將腰間短刀連鞘取下,在獨孤羊的屍體上敲打起來,眾人雖疑惑為何如此,但劉會官大,他們也不敢說。
「四肢,胸腹,脖頸無擊打痕跡。」
做完這一切之後,劉會又重新將刀掛在腰間,低頭仔細查看起獨孤羊左胸處的傷口。
「左胸之傷,血色鮮紅,凝固發黑,無異常之味,應未中毒,死亡時間,應在子時三刻左右,皮肉卷凸,殺人者曾攪動過兇器,就這些了,若想更詳細的驗屍,得帶回縣廨,以專業工具仔細檢查。」
說罷,劉會轉身看向眾人,見他們有些目瞪口呆,心中不以為意,只對著獨孤遐叔說道:
「獨孤兄,安排人將屍體運回縣廨,此地暫時查封。」
獨孤遐叔方才反應過來,聽到劉會吩咐之後,轉身對著那眾捕手吩咐起來。
「快,按劉大夫說的做。」
「是。」
眾捕手得令之後,小心翼翼的上前將獨孤羊的屍體從凳子上取下,平放在一塊門板上後,便抬了出去,而曹惠,也被抬了出去,費雞師雖已施針,但她還沒醒。
眾人出了靈渡冥器店後,大門被貼上封條。
蘇無名走到獨孤遐叔身邊,輕聲說道:
「獨孤縣令,這查案呢,有些老法子很管用,以此案為例,可出三五百錢作為懸賞,廣而告之,或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獨孤遐叔知道蘇無名這是在教他,連忙點頭。
「先生言之有理,我這就命人張貼告示,懸賞線索。」
而就在眾人準備返回縣廨之時,人群之中忽然衝出一個人,撲通一聲便跪倒在獨孤羊那被白布蒙住的屍體前。
「哎呀,獨孤仵作啊,你怎麼說走就走了啊,俺還沒來得及感謝你啊,俺爹去世,就是買了你造的泥俑,果然防住了盜墓賊啊!你對我們全家有恩吶!」
此人一邊哭嚎著,一邊忽然身體前傾,一把掀開了蓋在屍體上的白布。
「哎!你幹什麼!」
獨孤遐叔見狀,瞬間大驚失色,連忙上前阻止,那人又連忙將白布蓋上,口呼恩人,磕頭不止。
蘇無名則上前一把抓住那人的手,一臉感慨的扶起那人。
「難得你懂的感恩,有情有義,敢問貴姓?」
那人滿臉淚水,抽噎著回道:
「姓…姓魯。」
「節哀順變。」
蘇無名一邊安慰著,一邊暗自觀察著此人的雙手,隨後他將那人送走之後,轉頭對著盧凌風使了一個眼色。
回縣廨的路上,蘇無名感受著背後那如芒一般的目光,心中暗自叫苦,為了轉移注意力,他對著一旁的徐縣丞開口問道:
「對了,徐縣丞,不知這拾陽縣內,有幾戶姓魯的人家?」
徐縣丞聞言,捋著鬍鬚思索良久之後,搖了搖頭。
「一戶也沒有。」
蘇無名點了點頭,果然不出所料,隨後他快走幾步,跟上了最前方和獨孤遐叔聊的正開心的劉會。
「獨孤縣令,我有些話想問問劉賢弟,不知可否?」
獨孤遐叔雖然是個書呆,但最基本的話他還是聽得出來的,當即轉身找老費敘舊去也。
而見他離開後,蘇無名回頭瞥了一眼,見櫻桃依舊死死的盯著他,眼中滿是冷色,瞬間打了了一個寒顫後,當即轉頭低聲問道:
「你們怎麼來了?還把櫻桃也帶來了!」
劉會見他這副模樣,當即輕笑一聲,雙手背後,仰首挺胸,一本正經的開口:
「盧凌風被貶了,去雲鼎做縣尉,至於櫻桃,我把她給你帶來了,你應該感謝我才是,怎麼,你不高興?」
劉會的聲音不大不小,但足夠武藝高強的櫻桃聽見了,聽到劉會的話後,她不自覺加快腳步,靠近二人,想要聽聽蘇無名怎麼回答。
蘇無名瞪大眼睛,驚訝的看著劉會。
「盧凌風被貶了?」
聞言,劉會忍不住翻了一個白眼,蘇無名啊蘇無名,活該你單身到現在,這時候的重點是盧凌風被貶嗎?或者說,盧凌風被貶,本來就是必然的事,這時候他該關心的,是後面那道連劉會也覺得嚇人的目光才是。
「你好自為之吧。」
劉會拍了拍蘇無名的肩膀之後,一臉憐憫的看著他,直看的蘇無名一頭霧水。
一行人返回拾陽縣廨之後,徐縣丞去張羅酒席為眾人接風洗塵,獨孤遐叔則是跟著劉會去了斂房,想要看看具體的驗屍結果。
蘇無名本想跟上,他要親自上手驗屍,可櫻桃冰冷的眼神凍的劉會都受不了,又怎會讓他得逞,一把揪住他的脖領子,便將他推到櫻桃面前。
見狀,老費連忙招呼眾人離開廳中,只留下二人四目相對。
「我還是不放心,得去看看。」
蘇無名不敢面對櫻桃的眼神,說著就要出去。
可沒等他走出兩步,老費嗖的一下躥了進來,手腳麻利的拉住門向後退出門外,隨著嘭的一聲,門被關上了。
見狀,蘇無名瞬間慌了,連忙上前拍打著門,呼喊著。
「哎!你這老費!關門做什麼?!」
此時,一道滿是寒意的聲音傳入耳中。
「怎麼,你就這麼想要擺脫我?」
蘇無名轉頭一看,只見櫻桃滿臉冷色的看著他,拳頭握的邦緊,就連另一隻手握著的劍,也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音。
「苦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