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如今線索繁雜,我們下一步該去哪裡?」
獨孤遐叔現在滿腦子都是想著破案。
「作為死者,自然是先去獨孤羊的家,他是仵作,你是縣令,於情於理,你都得去探望一二,說不定,還能有些意外發現。」
說罷,蘇無名一馬當先的出了門。
劉會見狀,好奇的看向獨孤遐叔。
「他認識路?」
獨孤遐叔猶豫著開口:
「應該認識吧。」
而聽到二人對話之後,蘇無名的身形一頓,轉頭看向三人,輕喝一聲。
「走啊,還愣著幹什麼。」
見狀,三人連忙跟上。
在獨孤遐叔的帶領下,三人不一會兒就到達獨孤羊家門外,讓人驚訝的是,獨孤羊家的門,居然是黑色的。
「獨孤羊一介仵作,連小吏都不是,怎能用黑色的門?」
盧凌風看著獨孤羊家大門的顏色,頓覺驚訝,因為大唐有比較嚴格的營繕令,規定了各級別官員私宅所能擁有的規模,其中便有門色,即大門所用之漆色。
有色門,平頭百姓是不能使用的,主要是他們也買不起漆,基本上只能用原色門,紅色是三品以上官員專屬,至於三品以下,大多用的是就是黑色。
不過門色制度,一般搭配了門釘,門環還有門戟等制度,用以明貴賤,辨等列。
所以對於連小吏都不是的獨孤羊居然用黑色門,盧凌風才會感到詫異。
對此,蘇無名淡淡開口解釋起來。
「黑色門除了官員使用之外,還有一些人也能夠使用,那就是在官府之中操持賤業之人,但他們的門上不能有門釘,門環,以示區別,不過這種習俗並非每個地方都有,獨孤羊的家用黑色門,看來拾陽也是如此。」
聽到蘇無名的解釋之後,眾人心中都有些不平,因為仵作是每個地方探案時必不可少的人,可他們不僅連後代都不能科舉,平時都生活之中,也得不到尊重,歧視之舉,被擺在明面上。
「曹大娘,縣令獨孤遐叔來訪。」
獨孤遐叔上前敲了敲門,片刻之後,這扇黑色的大門便被從裡面打開。
大門一開,眾人心中頓時一驚,蓋因曹惠此時,居然滿頭白髮!
方才驗屍之際,她還是頭髮花白,如今不過半天時間,她不僅變得滿頭白髮,就連腰背,也佝僂下去,神色虛弱無比,眼中滿是血絲。
她抬頭看向眾人,目光最後落在獨孤遐叔身上,語氣中透著虛弱。
「是縣令啊,可是又有兇案了?我兒還未歸家,你們可去靈渡冥器店尋他,至於老身,年紀大了,老眼昏花,已驗不了屍了。」
「這…」
獨孤遐叔一時語塞,猝不及防的轉頭看向蘇無名,他有些不知道怎麼開口。
眾人哪裡看不出來,曹惠這是失去獨子,精神失常了。
見狀,蘇無名當即站了出來,直言不諱的說道:
「老人家,獨孤仵作已死了。」
「我兒死了?」
曹惠臉色一滯,隨後呆呆的便向著街上走去。
「那我去給他驗屍。」
獨孤遐叔連忙攔住她。
「老人家,您已驗過屍了。」
曹惠停下腳步,一臉恍然的喃喃自語起來。
「對對,我已驗過屍了,已驗過了。」
隨後,她便轉頭看向獨孤遐叔,語氣顫抖的問道:
「縣令來此,可是抓到害我兒的兇手了?」
聞言,獨孤遐叔頓時低下頭去,沉默以對。
而見他這模樣,曹惠哪裡還不明白,當即對著他便呵斥起來。
「縣令既未抓住兇手,來我家作甚?」
獨孤遐叔頭埋的更低了,見他這副模樣,蘇無名再次上前。
「老人家,我等來此,是為了詢問一些事的。」
曹惠轉頭看向蘇無名。
「你是?」
聽到詢問,蘇無名連忙叉手見禮。
「狄公弟子蘇無名,見過老人家。」
「哦!狄公弟子,我知道,我知道,快進來,快進來。」
一聽蘇無名是狄公弟子,曹惠連忙將幾人迎入房中,招呼幾人坐下。
「你有什麼要問的,儘管問,我知無不言。」
獨孤遐叔打量兩圈房子後,好奇的問道:
「老人家,您的兒媳春條,沒有回來嗎?」
這個時間的女子雖然地位頗高,但那是高門貴女才能有的地位,普通人家的女子,依舊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或在家侍奉公婆,或與丈夫一起幹活。
獨孤羊雖是仵作,屬於賤業從事者,但他的籍貫,卻是良人,而非賤籍,所以他是有土地的,不過獨孤羊還開了一家靈渡冥器店,此業也屬於賤業之一,更有商人屬性,所以他的受田標準是低於普通良人的。
不過獨孤羊是獨子,即便受田再少,他一個人可種不過來,索性全租了出去,所以春條是不用出門幹活的,也就是說,春條平日在家,要麼侍奉公婆,要麼做些女紅織布的活計。
但獨孤羊這個仵作的職業,限制極大,又受歧視,所以即便春條織出布來,估計也賣不出去,所以她平日應該在侍奉公婆才是,早上審案時並沒有羈押她,按時間來算,如今她應該回來了才對。
聽到獨孤遐叔問起春條的下落,曹惠冷笑了一聲,滿臉自嘲的悠悠開口:
「她?她本就嫌棄我兒是仵作,之前我兒還活著的時候,她就時常與我兒爭吵,還總往外跑,現在我兒死了,她就更瘋了。」
聞言,眾人心下一陣嘆息,蘇無名情不自禁的開口說道:
「仵作不屬於官府之人,既非官,也非吏,當有了兇案,才會用他們,不僅沒有固定收入,所得也少的可憐,且因與屍體打交道,被認為是不潔之人,陰氣重,故不受人尊重,且自身不得參加科舉,就連後代也多受限制,生於仵作之家,男子娶妻不易,女子嫁人艱難,老人家你卻依舊讓自己兒子成為一名仵作,晚輩佩服不已,請受我一拜!」
說罷,蘇無名起身對著曹惠深深一禮,他已經看過了,獨孤羊的家底其實不算差,加上他自己還有手藝,別看冥器一行也是賤業之一,但只要有人死,他們就有錢賺,是自古以來賺錢最穩定的行業之一了。
如此家庭,獨孤羊是不用繼續做仵作的,可他還是選擇繼承母親的仵作之業,顯然,他們心中想的並非是自己,而是為了將仵作之學,給傳下去,此乃大愛。
聽到蘇無名真情流露的話語,曹惠神色無比動容的看著他。
「你居然能夠體諒一個仵作之家的艱難?」
蘇無名雖然穿的是布衣,但曹惠看的出來,這是一個有身份的人,加上他是狄公弟子,即便不是什麼大官,地位也不會低,如此人物,居然能夠體諒仵作,簡直是不可思議,因為在這個時代,沒有人能夠背叛自己的階級。
曹惠頓時便流下淚來,有人理解她,這積壓了她一生的委屈和心酸,終於有了宣洩之處,話語也就多了起來。
「有你這番話,我心裡也有些安慰,不怕丟人了,我實話跟你們說,我兒之死,恐怕與我那兒媳春條脫不了干係。」
曹惠抹著眼淚,聲音有些沙啞。
「春條有個弟弟叫春山的,整日不務正業,只叫我兒給他錢花,可我兒一個仵作,即便有些手藝,又哪裡能供他花銷,我那兒也是個傻的,為了我那兒媳,他是從不拒絕,那春山吃的,用的,穿的,皆是我兒掏的錢,可即便如此,那春山卻依舊不滿足啊!」
說著,曹惠臉上滿是苦澀和鄙夷。
「就在半月前,那春山跑來對我說,他姐姐時常去董好古的珍寶閣喝茶,一去就是半晌,被他發現,他為了姐姐和姐夫,大罵那董好古,被其扔了出來,呵呵,他還跟我要賞錢。」
「我能信他嗎?他一個遊手好閒的不良,說出的話能有幾分真?依我看來,他根本不是去罵那董好古,而是去敲詐勒索,不過被人家趕了出來,這才到我這告狀。」
說著,曹惠深深吸了一口氣,眼中露出一絲懷念。
「可無風不起浪啊,春條與董好古之事,未必就是空穴來風,畢竟那春山,幾乎將我家給掏空了。」
「我將此事告知我兒,他卻只是沉默,我知道,這孩子老實,性子沉悶,即便心裡有苦,也從不對人說,我已經很久沒有看到他笑了,他上一次笑是什麼時候來著?」
曹惠精神失常,說著說著話題便偏了。
「對了,是獨孤縣令到任的時候,他與我說,新來的縣令也姓獨孤,二人一見如故,獨孤縣令賞識他,還打算幫他脫離仵作這一賤業,呵呵,若他真的想不做仵作,當年我剛開始教他的時候,他就拒絕了,他是我的兒,我怎會不了解他……」
說到這裡,曹惠已經泣不成聲。
「啪嗒!」
幾人正聽著曹惠說話,心中正共情之際,一道聲音自屋外傳來,好似是什麼東西被打翻了。
「有賊!」
劉會耳朵一動,話未說完,人已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待眾人反應過來,走出門去之後,便見劉會抓著一個人,從另外一間屋中走了出來。
「是個小賊,我一進去,便見他翻箱倒櫃。」
聽到劉會的話後,那小賊齜牙咧嘴的就叫嚷起來。
「疼疼疼,快放開我!我不是賊,這是我姐夫家!」
說話的同時他還在不斷的掙扎,可惜,劉會的手好似鐵鉗一般,牢牢的將他的手反剪在身後,讓他痛苦不堪。
曹惠在蘇無名和獨孤遐叔的攙扶下走了出來,一見那小賊,當場便罵了出來。
「好啊,你這畜生,我兒屍骨未寒,你就敢上門行竊!」
「他就是春條的弟弟,春山?」
蘇無名看著那被劉會拿住的小賊,好奇問道。
「就是這個孽障!」
曹惠斬釘截鐵的回答之後,轉頭看向獨孤遐叔。
「縣令,這孽障平日裡便遊手好閒,不是良人,今日竟行竊至我家,還請縣令依法拿辦!」
獨孤遐叔當即開口:
「曹大娘,你先休息,我一定會抓住兇手,還獨孤羊兄長一個清白!」
說罷,幾人告辭離去。
公堂之上。
春山跪倒在地,依舊是一臉不服氣嚷嚷著。
「縣令明鑑!我真的不是賊,那是我親姐夫家啊!我腳上這雙鞋,還是我姐夫生前送我的,如今他死了,我去找兩件舊衣,怎麼就成行竊了?!他是我親姐夫,如今他死了,他的衣服不留給我,留給誰啊!」
「強詞奪理!」
獨孤遐叔一拍驚堂木,指著春山便呵斥起來。
「不問自取曰盜,你即知獨孤羊已死,不傷心也就罷了,還去盜他舊物,我看,他就是你害的吧!」
獨孤遐叔聽了曹惠的話,心中本就對這春山不喜,如今他又去盜獨孤羊的東西,更讓獨孤遐叔懷疑他,所以才這樣說,想讓他露出破綻。
誰料春山一聽,頓時就急了,脖子一梗,又大聲嚷嚷起來。
「嘿!你這縣令,我春山一身正氣,半身傲骨,你別以為你是官家,就可以隨意誣賴好人!」
獨孤遐叔被他這無賴的話語搞的十分無語,轉頭看向蘇無名。
蘇無名見狀,不慌不忙的端起茶杯喝一口,方才施施然道:
「哦?原來是誤會啊,既然如此,那你就走吧。」
此言一出,春山反而是愣在當場,難以置信的看向蘇無名。
「你走吧。」
聽到蘇無名的回答,春山又抬頭看向獨孤遐叔,見他並不阻止,當即起身便向著門口走去。
「慢著!」
就在他將要走出去之際,蘇無名淡然的聲音再次傳入耳中,春山露出果然如此表情,正要回頭嘲諷,便見蘇無名掏出一個骰子,放在桌上。
「這骰子,是你的吧?拿走吧。」
見蘇無名問的是無關緊要之事,又見那骰子確實是自己的,春山下意識向他走去。
「對,是我的。」
話音未落,他便反應過來,連忙搖頭。
「不…不對,這不是我的。」
蘇無名冷笑一聲,拿起骰子,起身走到堂中。
「現在改口,晚了!來人,搜身!」
一旁的捕手聽命上前,很快就從春山的身上搜出一枚骰子,轉身恭敬的送到蘇無名面前。
蘇無名拿起骰子,略一比對,隨後將兩枚骰子一起放在了桌上,目光如炬的看向滿臉死灰的春山。
「春山,這枚骰子,是在獨孤羊的冥器店裡找到的。」
春山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卻沉默不言。
見他這副模樣,蘇無名無語一笑。
「來人,上刑,上大刑,好好伺候他。」
「莫用刑,我招,我招!」
一聽要用刑,春山頓時就撂了個乾淨。
據他所言,前幾日他在賭坊輸了個一乾二淨,正在街上怨天尤人之時,被珍寶閣店主人董好古攔住。
他本以為對方是為半月前他的敲詐而來算帳,可沒想到,董好古卻是讓他去找獨孤羊那尋一枚名為「獨孤信多面印」的東西,還許諾給他三萬錢的報酬。
他貪念大起,欣然應允,他想,那董好古既然肯出三萬錢,那獨孤信多面印肯定是個寶貝,而寶貝,獨孤羊肯定是不會放在家裡的,不然,早就被他姐姐拿出去賣了。
所以,他便猜測那多面印被獨孤羊藏在冥器店中,所以他昨日趁著獨孤羊外出赴獨孤遐叔之約時,偷入店中尋找,可一無所獲,還被那泥俑給嚇了個夠嗆,骰子,便是那時落在店裡的。
「獨孤信多面印?」
蘇無名低頭沉思起來,劉會則是轉頭吩咐對著一個捕手吩咐起來。
「來人,將董好古給我押上來。還有,去帶馬槐,連同春條一起帶來。」
聞言,蘇無名頓時回過神來,一臉好奇的看著劉會。
「賢弟這是已有推測?」
劉會背著雙手,微微挺胸,語氣顯得高深莫測。
「兇手,已經呼之欲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