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今日是一個難得的好天氣,繁星點點,月光如水銀一般傾灑在大地上,亮如白晝。
公廨後院,桌上已擺滿了酒菜,眾人分別落坐,喝酒吃菜,談天說地,好不快活。
獨孤遐叔一臉笑意的舉起酒杯,對著劉會,蘇無名,盧凌風三人,滿懷感激的說道:
「劉兄,蘇先生,盧兄,還有大家,若非你們鼎力相助,我一定破不了此案,反而使得兇手逃離法網,讓公廨顏面掃地,來,滿飲此杯,權做小弟心意!」
說罷,他一飲而盡。
蘇無名笑著擺了擺手,也喝下一杯酒後,方才開口:
「遐叔此言,卻是太過客氣,身為大唐之民,之官,維護朝廷法度,本就是分內之事,何需言謝。」
「不錯。」
盧凌風也開口附和起來。
「為民除害,破除詭案,使冤者昭雪,本就是人生最大的快事,若要謝,便再滿飲一杯!」
說著,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劉會倒是沒有附和他們,而是提出了建議。
「獨孤兄,你還得及時上書,請朝廷派一個縣尉來,否則事務繁雜,嫂夫人如今又身懷六甲,屆時只怕你無暇應對。」
此言一出,眾人頓時開口附和起來,這幾日他們也看出來了,獨孤遐叔一躍而成一地主官,卻無絲毫經驗,若非幾人來的巧,此時怕是已被架空了。
「劉兄說的是,我明日便上書,直到朝廷派下縣尉為止。」
說罷,大家開始說起一些趣事,一時間,場面顯得其樂融融。
韋葭端起酒杯,笑盈盈的開口說道:
「這幾日在拾陽,經歷雖曲折,卻也有不少感悟。」
櫻桃出言附和。
「對,這個案子確實看的揪心,特別是獨孤仵作。」
老費嘴裡塞滿了菜,話語顯得含糊不清,但眾人卻都聽清了。
「不錯,我說盧凌風,你何不上書一封,讓朝廷重視一下仵作之業,雖不能為官,但也不應如此卑微才是。」
此話一出,眾人皆看向了他,眼中滿是驚訝,沒想到老費還能說出如此一番話。
「沒想到你這老酒鬼,還能說出這麼一番話,還真是讓人刮目相看啊。」
蘇無名一臉揶揄的看著費雞師,出言調侃起來。
見他開口,劉會自然不落下風,也逗起費雞師來。
「是啊老費,沒想到你除了喝酒吃雞,還能針砭時弊,不錯不錯,有長進了。」
而俗話說,人老成精,費雞師又怎會看不出二人是故意擠兌他,所以他並未直接開口,而是先白了二人一眼後,方才說道:
「你們兩個,一丘之貉,狼狽為奸,說話就是不中聽。」
聽到老費的話,盧凌風不住點頭,大為贊同。
「不錯,他們兩個,一個看似忠厚,卻一肚子鬼水,而另一個,直接是獐頭鼠目,面露狡黠,一看就知道不是良人。」
眾人皆聽出來他話語中的調侃之意,頓時齊齊的看向蘇無名和劉會,想聽聽他們要怎麼回答。
蘇無名笑著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正要開口之時,劉會的聲音先他一步響起。
「狼狽為奸,這話說的倒是恰當,不過話說你們可曾見過狽這種野獸?」
聞言,眾人低頭思索起來,蘇無名則是悠悠開口:
「傳說狽這種野獸,形貌與狼相似,但前肢很短,甚至無法行走,所以便與狼合作,共同捕獵,但此種野獸,我想應是沒有的。」
眾人聽他說沒有狽這種野獸,頓時好奇問道:
「為何呢?」
蘇無名捋著鬍鬚,微微挺直腰背,再次擺出他那副老學究的模樣。
「因為狼是群居的,若每一隻狼都和一隻狽合作,那麼為何只是傳說?若只有幾隻狽,那麼又該如何繁衍?依我之見,應是有些受傷的狼,無法捕獵和行走,所以與同伴合作,被人偶然看到,便有了狼狽為奸之故事。」
眾人頓時一臉恍然,怪不得他們只在傳說中聽到狽之名,現實中卻未曾聽到過,想來,便是蘇無名所言的這種情況了。
見眾人皆同意自己的看法,蘇無名滿意的點了點頭後,轉頭看向劉會。
「不過賢弟怎麼忽然說起這個,難道你見過狽獸?」
劉會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看的眾人一頭霧水,這是什麼意思,到底是見過,還是沒見過?
見眾人滿眼疑惑,劉會好整以暇的端起酒喝了一口後,方才悠悠述說起來。
「那是在安西的一個商人看到的,他是漢人,帶著商隊經過我所在烽燧時,給我說了,他在蔥嶺下看到一隻強壯的狼,馱著一隻瘦小的狽,和傳說中的形象一模一樣,那狽兩條短短的前腿摟住了狼的脖子,整個身體都騎在狼背上。」
「我當時得知這個消息之後,便帶著人去尋,果然在蔥嶺之下,看到了那對狼狽,那是一隻黃色的狼,狽則是黑色的,我當時組織了二十幾隻獵狗,圍住了它們……」
「那頭黃狼完全可以逃走的,如果不管那隻狽的話,可它聽到那狽的哀嚎之後,還是轉過身來,繼續與狗群混戰在一起,它殺了我五條狗,但它也被咬瞎了一隻眼,滿身掛彩,被咬的趴在地上起不來,可它還是哀嚎著,拖著咬在它身上的七八隻狗,向那隻狽爬過去……」
「原來那隻狽,並不是狽,而是一隻黑色的母狼,它中了陷阱,為了活命,只得咬斷了前爪,而那隻黃狼,是它的丈夫,最後我沒有將它們扒皮帶走,而是挖了一個坑,先將那公狼放進去,隨後又將那母狼,讓它依舊騎在公狼的背上,我覺得那個姿態,無論是生是死,是人是獸,都應該是極美的。」
話音落下,眾人久久無言,他們之中,即便是櫻桃這種江湖女俠,也沒有經歷過這種情況,更何況他們這些一直住在城中的人了。
「獸尚如此,人何以堪啊!」
蘇無名感嘆一聲,他是第一次聽說這種事。
而這件事,讓他們聯想到了獨孤羊與春條,二者之間的差別,有點大。
「佛祖所言,眾生皆有情,狼也在眾生之中,自然有靈性。」
裴喜君看著盧凌風,眼中含淚,她有些多愁善感,不過比起已哭出來的韋葭和輕紅,她也算得上堅強了,至於櫻桃,她可是女俠啊,雖然情緒也有些低落,但影響不大。
見眾人神色低落的模樣,費雞師心中雖然也多有感觸,但還是咋咋呼呼的開口:
「好了,好了,莫要多愁善感,先吃好喝好,明天還要趕路呢。」
獨孤遐叔聞言,也顧不上共情了,抬頭驚訝的看著眾人。
「什麼,明天就要走?這是為何啊,我還想多跟幾位學習,而且你們還沒好好的逛一逛拾陽縣,怎麼這麼快就走啊?」
獨孤遐叔一臉的著急,他是真的捨不得眾人,想要讓眾人多待幾天。
見狀,盧凌風一臉歉意的看著他,畢竟自己是來找蘇無名的,獨孤遐叔完全就是附帶的,不過他可不會這麼說,眼睛一轉,頓時就想到了一個理由。
「獨孤兄,我們此番還有要事在身,朝廷命我即刻赴任雲鼎,沒想到卻碰到這案子,卻是沒有好好的敘舊,但是還是久留不得,恐朝廷怪罪。」
「是啊,我此行也是趁著新的任命沒有下來,帶娘子回老家祭祖,時間有些緊。」
劉會也開口附和。
獨孤遐叔聽到理由,也知道輕重,一臉無奈的點了點頭。
「朝廷之命,確實耽誤不得,本來我還想盡些心意,只能說留待以後了。」
輕紅也是滿臉不舍的拉著韋葭的手,見他夫妻二人情真意切,眾人紛紛開口勸解起來。
最後,眾人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女眷們各自回到房間,男人們則是在院中吹吹風,醒醒酒。
此時,蘇無名忽然開口:
「遐叔,不知那婁青鳥你打算如何安置,她阿耶阿兄都死了,留她一個孤女,卻是有些不好生活啊。」
獨孤遐叔聞言,連忙說道:
「這我還未曾注意,先生可有什麼辦法?」
蘇無名醉眼朦朧的捋著鬍子,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頭看向劉會。
「賢弟,我記得鐵山尚未成親對吧?」
見他前言不搭後語的,劉會也想不通他到底要問什麼,但還是點了點頭。
「對,鐵山看不上異族女子,所以至今未曾娶妻。」
「那就太好了!」
蘇無名一拍手,笑嘻嘻的說道:
「正好,青鳥已成孤女,你和韋娘子商量商量,將青鳥帶走如何?」
「這…?」
眾人頓時明白過來,蘇無名這是要撮合鐵山和青鳥,劉會低頭沉思起來,他不是怕鐵山看不上青鳥,青鳥雖然是個啞巴,但鐵山還是個雜胡呢,他怕的正是青鳥看不上鐵山。
「你這想法不錯,可我擔心青鳥看不上鐵山啊,畢竟鐵山的情況,你也是知道的。」
蘇無名擺了擺手。
「無妨,明日便以僱傭的名義帶上她,如果她願意跟著我們,正好讓他們培養培養感情,即便不成,她也有條活路,不然她一個孤女,恐怕是活不下去的。」
「也行。」
劉會點了點頭,那個小丫頭確實挺可憐的,帶上也好,成也行,不成也行,反正他也不缺這點錢。
說是吹風醒酒,但卻吹的醉意更濃,聊了兩句之後,眾人便打算回房休息。
只是這夜深人靜的時候,這公廨之外,卻是來了一群不速之客。
「咻咻咻!」
幾隻箭矢破空而來,將四人籠罩其中,劉會眼神一凜,醉意盡去,腰間短刀出鞘,腳步一動,將三人護在身後,手中短刀揮舞,「鐺鐺鐺…」幾聲脆響,箭矢應聲而落,掉了一地。
盧凌風見狀,連忙護著蘇無名和獨孤遐叔就近退入房中,隨後大聲呼喊起來:
「老費,將我的槍扔出來!」
這兩日,盧凌風和老費一個房間,而劉會和蘇無名一個房間,三女一個房間,至於鐵山,則是單獨睡在馬廄旁的房間中,沒辦法,拾陽縣並不大,公廨自然也就小,房間不夠。
聽到呼喊,老費連忙起身,跌跌撞撞的取出長槍,組裝之後,打開一條縫隙,也不看外面有沒有人,直接將長槍扔了出去。
長槍落入院中,距離盧凌風尚有數丈距離。
見狀,盧凌風頓時眼前一黑,這老費,膽子也太小了。
正當他要衝出去的時候,劉會身形向後一閃,來至長槍之前,腳下一踢,便將長槍踢向了盧凌風。
盧凌風身形如風,一把接住長槍,直接衝著一個黑衣人便刺了過去,兵刃相接,火花迸濺。
鐵山也提著巨闕沖了過來,和一個黑衣人打鬥在一起。
只是數招,盧凌風的心頭便是一沉,因為這些黑衣人用的,居然是禁軍中的刀法。
想到這裡,他改變招數,化槍為棍,改刺為掃,將黑衣人打退數步之後,駐槍而立。
「幾位兄弟,前右金吾衛中郎將盧凌風,有禮了!」
他不想殺這些軍中同袍,雖然不一定是金吾衛的,但他也不想動手。
不過他不想動手,劉會和鐵山卻不會客氣,三下五除二便將對手的黑衣人殺死當場。
「盧凌風,你跟他廢話什麼,敢來找老子的晦氣,簡直是不知死活!」
說著,劉會便要上前殺死盧凌風對手的那個黑衣人,盧凌風連忙開口:
「莫要動手,他是禁軍中的兄弟!」
劉會嗤笑一聲,下手不停,直接兩刀將這個禁軍砍死當場。
「什麼禁軍,不過是一群賊人罷了!」
盧凌風有些氣惱,但他也知道,劉會對禁軍並無感情,加上本來好好的聊著天,忽然就被襲擊了,是個人都會感到憤怒。
劉會揮刀一甩,地上頓時出現一條血線,又從那幾個黑衣人身上撕下一塊衣服來,擦拭著刀刃,走到盧凌風面前問道:
「這些傢伙是禁軍的,莫非是?」
盧凌風一臉凝重的搖了搖頭。
「應該不是,此時我若死,那麼第一個被懷疑的就是他。」
就在此時,又是「咻」的一聲,一道極其微弱的破風聲傳入劉會耳中,劉會轉身再次揮刀,將一個暗器,打落在地。
「看來被盯上的不止是你!」
說罷,劉會身形一動,如利箭一般飛出,向著方才那暗器射出的地方衝去。
可惜,刺客見未曾得手,已跑遠了。
一臉晦氣的回來之後,鐵山提著兩個人,走了過來。
「郎君,抓住兩隻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