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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北行

2026-10-18 20:17:28 作者: 羊四五

  第二天一早,陸衛東剛到辦公室,桌上的電話就響了。他接起來,是孫副局長的聲音,比上次打電話的時候平靜了一些,但語氣里的那種見過現場之後的沉還在:「陸組長,雙鴨山這邊又有了點東西。昨天下午,有人在城外那條水溝下游大約兩里地的河灘上發現了一隻帆布包,軍綠色的,裡面有幾件衣服和一本舊筆記本。當地派出所已經取回來了,我讓人看了看,筆記本上有一些零碎的記錄,不完整,但有幾頁提到了地名和日期。其中一頁寫著一個地址——『嫩江,三站鎮,老張家』。底下還有一行小字,寫著『往北走,過河就到了』。」

  陸衛東的手指在聽筒上停了一下:「帆布包上有沒有什麼標記?」

  「沒有。就是普通的軍綠色帆布包,邊角磨得有些發白了,看不出什麼特徵。筆記本里的字跡用的是藍黑墨水,鋼筆寫的,有幾處被水泡過,字跡洇開了,但大部分還能辨認。寫得有點急,有幾個字是斷的,像是寫到一半被打斷了。」

  「那本筆記本你們能複印一份嗎?」

  「能。我今天上午就安排人複印,然後發給你們。」

  掛了電話之後,陸衛東站在窗邊,把那句「嫩江,三站鎮,老張家」在腦子裡放了一會兒。他想起拆解廠老闆說的「往北走」,想起韓冰那張圖上紅筆標註的位置——三站鎮正好在嫩江沿岸,離紅土分布區域不遠,如果那輛灰色麵包車沿著那條路線一路往北,它應該會在那裡停下來。

  他回到桌前,拉開抽屜拿出韓冰那張地圖,鋪在桌面上,手指沿著嫩江河道往北移動,停在三站鎮的位置上。旁邊的標註沒有寫明位置的具體特徵,但那段河道相對較寬,附近有村莊和農田,也有可以停車的空地。如果姓孫的要在那一帶找一個能接收車輛和人員的人,那確實需要一個像「老張家」這樣不起眼、不會被人多問的地方。

  他拿起電話,撥了內線,把雷明和龔強叫了過來。兩人進門的時候,陸衛東已經在地圖上用鉛筆畫了一個圈。雷明走近看了一眼:「三站鎮?」

  「對。」陸衛東說,「孫副局長那邊在雙鴨山下遊河灘上找到了一個帆布包,裡面有一本筆記本,上面寫著『嫩江,三站鎮,老張家』。這個地址可能是姓孫的留給徐傳民的,也可能是徐傳民自己記下來的——不管是誰寫的,他走過那條路。」他抬頭看了一眼雷明,「你今天跟龔強跑一趟道外區,把拆解廠老闆說的那個年輕人的特徵整理出來,發到周邊幾個分局去。另外,顧老那邊查一下『三站鎮老張家』這個地址,看看有沒有對應的戶籍記錄。」

  雷明點了點頭:「拆解廠那邊還需要再問點什麼嗎?」

  「不用了。他該說的已經說了,再多問他會把嘴閉得更緊。」陸衛東說,「先把那個年輕人的畫像整理出來,讓周邊分局留意。如果他還在哈爾濱活動,他早晚會被看到。」

  雷明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龔強站在桌前沒有走,他看著地圖上那個圈,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接下來的路線和距離。「三站鎮不算遠,開車的話,半天能到。如果那個『老張家』真的存在,姓孫的應該會在那裡停留——他需要休息,需要補給,也需要跟人交接,不可能每次都停在一個不熟悉的地方。」

  

  「你跟他一起去道外區,把拆解廠老闆描述的年輕人畫像整理清楚,然後回來跟我說一下進展。等顧老那邊的查證結果出來,咱們就動身去嫩江。」

  「好。」龔強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說了一句,「組長,那個三站鎮的『老張家』,會不會跟姓孫的是同一個人?」

  陸衛東也說不準。他站在窗前,目光落在院子裡那棵楊樹上:「筆記本上寫的是『老張家』,不是『老孫家』。如果那個地址是留給別人用的,那姓孫的應該只是知道那個地方,它不屬於他。他在那裡只是把東西寄存一下,或者短暫停靠。如果他是那裡的常客,那他應該還會再回去。」龔強聽完之後沒有繼續追問,轉身出了辦公室。

  下午顧德昌那邊的核查結果出來了。他拿著幾頁紙走進陸衛東的辦公室,在桌前坐下,推了推老花鏡:「三站鎮確實有戶姓張的人家,戶主叫張德林,在鎮上開了個小賣部,平時也收一些山貨和廢品。他家的登記地址就在鎮子北頭一條土路旁邊,靠近河邊。沒有前科,沒有案底,就是一個普通農戶。但有一點值得注意——他的小賣部證照登記,跟齊齊哈爾那邊那個姓孫的的活動時間有重合。去年秋天那段時間,鎮上有人說見過一輛深綠色貨車停在張德林家院子旁邊,停了兩天,後來不見了。」

  陸衛東的目光從紙面上抬起來:「張德林跟那個姓孫的有沒有親緣關係?」

  「沒有。戶籍記錄上沒有任何關聯。」


  「那他是怎麼認識姓孫的?」

  「可能是通過生意。」顧德昌說,「張德林收山貨和廢品,那條路沿線往來的車不少。姓孫的如果經常經過那條路,在張德林的小賣部歇過腳,一來二去就熟了。這種人不會主動跟鎮上來往,但他需要一個能讓他停下來的地方。」

  陸衛東把那幾頁紙疊好放進抽屜,站起來。他站在窗邊,手裡那本筆記本攤開在窗台上,目光落在街對面那排老房子的屋頂上,看著它們在午後的光線里被曬成乾燥的灰色。過了一會兒他轉過身來:「雷明和龔強回來之後,讓他們準備一下,明天一早出發去嫩江。韓冰也去,帶上她的工具。如果那個地方還有痕跡留下,我需要她來辨認。」

  當天晚上,陸衛東沒有回家,在辦公室的行軍床上躺了幾個小時。天還沒亮,他聽見走廊里有了腳步聲。他坐起來,披上外套走到門口,雷明已經在走廊里了,剛才在檢查那輛吉普車。龔強跟在後面,肩上挎著一個帆布包,包里裝著筆記本、地圖和幾件換洗衣裳。韓冰站在樓梯口,手裡拎著工具箱,裡面裝著她平時用的勘查工具,還有那套在現場可以用的拍照器材。她來得最早,已經在窗前站了好一會兒,目光落在院子裡還沒有完全亮起來的天光上。

  陸衛東掃了一眼他們幾個,轉身回到桌前,把地圖和筆記本收進包里:「走吧。」

  陸衛東把地圖和筆記本收進包里,拉上拉鏈。他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扇窗戶,晨光從窗玻璃透進來,在地面上鋪開一層灰白色的光。他回頭說了一句:「雷明,你把車開到側門,別走正門。龔強,你去值班室拿一下孫副局長那邊發來的筆記本複印件傳真,應該已經到了。韓冰,你確認一下工具箱裡有沒有帶上可攜式照明和捲尺。」

  三人應聲各自去了。陸衛東站在走廊里,把背包帶子調整了一下,靠著一側窗台等了一會兒。

  雷明把車開到側門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大半。吉普車引擎低吼著,排氣管噴出的白氣在晨光里散成一片。龔強從值班室跑回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拆開看了一眼:「傳真到了,字跡大部分還能看清楚,有幾頁洇得比較厲害。」

  「上車再看。」陸衛東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韓冰和龔強擠在後排。韓冰把工具箱放在腳邊,龔強把帆布包擱在膝蓋上,把筆記本傳真一頁一頁地翻看。車開出省廳大院的時候,陸衛東從後視鏡里看到龔強正在看其中一頁,手指在紙張邊緣停了一下,像是在辨認某幾個被水浸過的字。

  「那一頁寫了什麼?」陸衛東問。

  龔強把那一頁轉過來,讓陸衛東能看到:「這一頁寫的是『三站鎮,老張家,往北走,過河就到了』。底下還有一行小字,但被水泡得厲害,只能認出幾個字——『…車停在…林子裡…等他…』」

  「『等他』?」雷明從方向盤上方側過頭看了一眼,確認前方的路況後才重新把視線落回擋風玻璃上。

  「對。後面看不清了。像是一句沒有寫完的話,中間斷了一截。」

  雷明開了一個多小時後,陸衛東靠著車窗,看著外面不斷後退的田野。他開口說:「那本筆記本是徐傳民的,還是那個姓孫的留下的?」

  龔強又翻了幾頁,把前後的字跡對照了一遍:「前面幾頁字跡比較穩,後面幾頁明顯變潦草了,像是寫在不同的時間裡。前面的字更像是記路用的,寫著地名和時間;後面的字更像是在記錄發生了什麼。如果前面是徐傳民記的,後面那幾行潦草的字可能是姓孫的寫的——或者是在徐傳民被帶走的那個時間點上,著急忙慌寫的。」

  開了三個多小時後,路面變成了一段土路,兩側的樹變密了,村莊之間的距離拉大了。雷明減了速,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響在安靜的田野上傳得很遠。陸衛東從口袋裡掏出地圖,展開看了一眼:「前面拐過那片林子,就是三站鎮了。車停在鎮口,別開進去。」

  雷明點了點頭,減速拐彎,在一排樹蔭底下停穩。幾人下了車,陸衛東沒有急著往鎮子裡走,他在路口站了一會兒,把鎮子的輪廓看了一遍。三站鎮不大,一條主街從南到北貫穿鎮子,兩邊的房屋大多是土坯牆和紅磚混搭的老式平房,牆皮剝落,露出裡面的泥坯和碎草。鎮口有一棵大榆樹,枝葉繁茂,把整條路都遮在了陰影里。街上的人不多,有幾個老太太坐在門口擇菜,一個年輕人騎著自行車從街上慢悠悠地穿過,后座上綁著一個空麻袋,像是剛從鎮外回來的。

  「那個小賣部在哪?」陸衛東問韓冰。

  韓冰看了一眼地圖:「鎮子北頭,靠近河邊,門口有一棵老槐樹。從這邊走過去大概十分鐘。」

  「那就走過去,別一起走,拉開距離。」陸衛東說完,先邁步沿著主街往北走去。雷明跟在他身後大約二十步遠,龔強和韓冰走在更後面,保持著能看到彼此、但不會讓人覺得他們是一起的距離。


  主街兩旁的房屋大多是關門閉戶的,偶爾有一兩家開著門,門口坐著人。陸衛東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觀察路兩側的情況。他注意到其中一家的門框上有幾道新的劃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刮過,邊緣的木茬還是淺色的,說明刮上去的時間不久。那扇門沒有關嚴,門縫裡露出一截暗綠色的金屬邊緣——一輛車停在裡面。他用餘光掃了一眼,沒有停步,繼續往前走。

  走到鎮子北頭,果然看到一棵老槐樹,樹冠很大,枝條垂到路邊。樹旁是一間土坯房,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木牌,上面用墨汁寫著「小賣部」三個字,字跡已經模糊了,只有離近了才能看清。門口擺著幾張矮凳,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坐在其中一張上,手裡夾著煙,正在跟旁邊一個婦女說話。他看見陸衛東走近,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陸衛東走到小賣部門口,在門口停了一下,沒有進門,站在門口往裡面看了一眼。裡面不大,靠牆擺著幾個貨架,上面放著煙、酒、鹽和幾樣雜貨。櫃檯後面沒有人,但櫃檯側面放著一個鋁製飯盒,蓋子敞著,裡面的菜還冒著熱氣,像是主人剛放下筷子起身。

  張德林站了起來,把煙掐滅在地上:「買點啥?」

  陸衛東沒有繞彎子,把證件拿出來遞過去:「張德林?我是省公安廳的,想跟你打聽點事。」

  張德林的目光在證件上停了一下,沒有接,只是看了幾秒,然後重新在凳子上坐下:「什麼事?」

  「去年秋天到今年春天,有沒有一輛深綠色的貨車來過你這兒?車頭是舊的,車斗蓋著帆布。後來變成了一輛灰色麵包車。」

  張德林的手放在膝蓋上,沒有去碰那根已經掐滅的煙,也沒有把它再撿起來:「來過幾回。都是晚上來的,待不了多久就走了。」

  「開車的是個什麼樣的人?」

  「瘦高個,三十來歲,右腿好像有點毛病。他不怎麼說話,來了就坐在那邊喝口水,坐一會兒就走。」張德林的手指在膝蓋上動了一下,「他有時候會帶東西來,放在我這裡,說過幾天來取。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就用麻袋裝著,擱在屋後頭。」

  「那輛灰色麵包車,最後一次來是什麼時候?」

  張德林想了一會兒,像是在數日子:「大概半個月前。那天晚上下著雨,他來了,把車停在屋後頭。他說車先放這兒,過幾天來開走。然後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那輛車現在還在嗎?」

  「還在。停在屋後那片樹林邊上,蓋著帆布。」張德林站起來,朝屋後方向抬了一下下巴,「你們自己去看吧。」

  陸衛東穿過屋側的小道,走到屋後。一片不算大的樹林,樹與樹之間的間隙剛好能停下一輛車。灰色麵包車停在最裡面一棵老榆樹底下,車身上蓋著一塊深綠色的帆布,帆布邊緣被繩子固定在車輪上。韓冰跟在後面,拿出相機拍了幾張照片,又蹲下來檢查了車底的泥和輪轂的痕跡。龔強走近那輛車的側面,在車尾停了一下,蹲下來看了一眼後保險槓內側的位置,然後站起來走回陸衛東身邊:「車尾內側有痕跡,應該是剛被清理過的。」

  陸衛東走過去看了一眼——保險槓內側有一小塊區域顏色比周圍淺,像是被人用布擦拭過,但擦拭的方向和力道不均勻,有幾道劃痕還留在表面。他站起來,對韓冰說:「拍照封存,不要碰,先保持原樣。」然後他轉身朝張德林走去。

  張德林還站在屋後門口,手裡又夾了一根煙,但沒有點。陸衛東走到他面前站定:「他每次來,都是一個人嗎?」

  「有時候帶人。有時候不帶。」

  「帶人的時候,都是什麼樣的人?」

  張德林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沒有點,只是捏在手裡:「都是年輕男的,二十出頭,看著像打工的。他帶人來的時候,一隻把人放在後屋待著,第二天再帶走。我不過問那些事。」

  陸衛東沒有再問。他站在院子裡,目光穿過樹林落在那輛被帆布蓋住的麵包車上。他看了一眼神情已經有些緊張的張德林:「如果你再見到他,或者他聯繫你,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在這之前,車不要動,不要碰,保持原狀。」

  張德林點了點頭,沒有說話,把煙收進了口袋,沒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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