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日的夜幕籠罩著北京站。
八點三十分，去往哈爾濱的K17次列車靜靜地停靠在二號站台上。龐大的綠皮車身在昏黃的站檯燈光下泛著沉穩的墨綠色，車頂上的排氣口散發著白滾滾的熱汽。
站台上，人聲喧譁。
陸秀蘭將兩個精緻的「稻香村」食品盒和兩大包「張一元」茉莉花茶塞進王淑芬懷裡，叮囑道：「媽，這點心新鮮，回去吃。茶是我跟周遠挑的特級花茶，我爸愛喝。路上顛簸，您和我爸多喝點熱開水。」
周遠也提著一袋洗好的紅富士蘋果和一盒北京果脯，微笑著遞給陸衛東：「陸叔，路上吃點蘋果解解渴。等過陣子放假，我和秀蘭回哈爾濱看您二位。」
王淑芬看著落落大方的閨女和沉穩體貼的未來女婿，拉著兩人的手，眼裡滿是不舍：「周遠啊，秀蘭在京城，多虧你照顧。你們倆平時工作忙，但也得注意身體，別光顧著畫畫和搞雕塑，把飯吃好。」
「阿姨，您放心，有我呢。」周遠溫和地笑著，眼神里全是誠懇。
陸衛東伸出大掌，在周遠的肩膀上重重拍了拍，眼神深沉：「周遠，秀蘭交給你們家，我和你王阿姨心裡踏實。照顧好秀蘭，也照顧好你自己。」
「陸叔，您放心！」周遠立正，像個接受檢閱的戰士一樣響亮地應道。
「咔噠，哐當——！」
列車發出一陣沉悶的震動，綠色車門前的乘務員高聲催促著旅客上車。
陸衛東和王淑芬跨上高高的列車台階，站在車門處朝站台上的兩個年輕人揮手。隨著長鳴的汽笛聲，列車緩緩駛出了北京站，將那片被九月風吹過的夜色與燈火，漸漸拋在了車窗後。
硬臥車廂里，茶桌上的搪瓷缸子冒著裊裊白汽，張一元花茶那獨特的濃郁香氣在狹小的車廂里瀰漫開來。
車輪碾壓著鐵軌，發出「哐當、哐當」規律而悠長的節奏。
王淑芬靠在下鋪的靠背上，看著窗外倒退的黑漆漆的華北平原，半晌沒說話。
原本家裡有五個孩子，熱熱鬧鬧、嘰嘰喳喳的，可如今老大在搞科研，雖然知道他人在哈爾濱，但是也好幾年見不到一次面，老二更是飄在海上，守護祖國的海域，老三留在北京工作，老四在瀋陽學醫，準備走法醫這條路，現在連最小的老五也考上了北京廣播學院，家裡的熱鬧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這種空落落的感覺，讓當母親的心裡像堵了一塊浸了水的棉花。
陸衛東坐在對面，伸手將王淑芬落在他身上的耳邊碎發輕輕別到耳後，又拉過妻子那雙因操勞而略顯粗糙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裡揉了揉。
「心裡不得勁了？」陸衛東聲音低柔，眼神里滿是看透妻子心思的溫情。
王淑芬嘆了一口氣，順勢靠在陸衛東寬厚的肩膀上，小聲道：「衛東啊……你說時間咋過得這麼快呢？感覺昨天志平還是個流著鼻涕、跟在後頭要冰棍吃的小不點，今天就把他一個人留在那麼遠的大城市裡了。這五個孩子，一個個都插上翅膀飛走了，家裡……一下子清靜得讓人發慌。」
陸衛東輕笑了一聲，用指尖抹去妻子眼角滲出的一絲濕痕：「傻媳婦，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天地，這是大好事。咱倆當年從農村、從部隊一路走過來，受了那麼多罪，不就是為了讓孩子們能飛得更高、走得更遠嗎？老三在美術館上班，老五考上了頂尖大學，咱該高興才是。」
陸衛東端起茶缸抿了一口熱茶，看著窗外漆黑夜空中閃爍的星光，輕聲補充道：「再說了，孩子們都各奔前程了，以後家裡就咱倆。等我不忙了，咱們也能過過清靜日子，我陪你去松花江邊散步，帶你去太陽島釣魚，不好嗎？」
聽著丈夫這番貼心而沉穩的話，王淑芬心裡的那一絲失落與酸楚漸漸被一股濃濃的暖意替代。她握緊了陸衛東的手，甜甜地應了一聲：「嗯，聽你的。」
夜深了，列車在寂靜的大地上穿行。
在這充滿人情味與夫妻深情的綠皮車廂里，兩人依偎在一起，伴著鐵軌的轟鳴聲，漸漸沉入了香甜的夢鄉。
九月三日，下午。
一聲響亮而雄渾的汽笛聲撕破了冰城上空的晨霧，K17次列車緩緩駛入了哈爾濱火車站。
一下車，一股帶著東北秋天特有清爽與涼意的空氣撲面而來。
1990年的九月初，整個哈爾濱城早已沉浸在一種熱烈而亢奮的氛圍中。
再過不到二十天，第十一屆亞洲運動會就要在北京盛大開幕！這是新中國成立以來舉辦的第一次大型綜合性國際體育盛會，全省上下無不將此視為頭等大事。
車站廣播喇叭里，正高亢地播放著韋唯和毛阿敏合唱的亞運會會歌《亞洲雄風》：
「我們亞洲，山是高昂的頭；我們亞洲，河像熱血流……」
宏亮激昂的歌聲在火車站廣場上空蕩漾，車站的大GG牆上、過街天橋的橫幅上，到處掛著吉祥物熊貓「盼盼」抱著亞運獎牌的可愛海報。街上的行人們不少胸前都佩戴著「亞運會基金捐款紀念章」，空氣中洋溢著一股蓬勃昂揚的時代朝氣。
陸衛東提著行李，領著王淑芬打了一輛計程車，一路回到了家屬院。
把家裡簡單收拾了一番，又給媳婦沏了一缸子熱茶，陸衛東換下了身上的便裝，重新穿上了那一身筆挺的警服，戴上警帽，伸手將腰間黑色的牛皮槍套扣緊。
「衛東，這剛下火車，不休息半天，明天再過去啊？」王淑芬從廚房拿出一個剛蒸好的大白饅頭，塞進陸衛東手裡。
陸衛東咬了一口饅頭，整理了一下領口，眼神重新變得敏銳而果斷：「孫廳長只給了五天假，現在假期滿了。臨近年底和亞運會，安保任務重，廳里肯定一堆事兒等著呢。你在家好好歇著，晚飯不用等我。」
「行，辦案注意安全，別硬拼！」王淑芬細心叮囑道。
「知道！」
陸衛東跨出門檻，邁著沉穩而鏗鏘的腳步，朝省公安廳大樓走去。
……
黑龍江省公安廳，特案組辦公室。
推開那扇帶有斑駁綠漆的木門，屋裡頓時撲面而來一陣濃烈的「煙火氣」——煙的焦香味、高粱燒酒味，還有濃茶的蒸汽味摻和在一起。
辦案桌上，堆滿了各市縣上報的治安周報和卷宗。
周大勇正挽著袖子，拿一塊鹿皮仔細擦拭著他那把五四式手槍的槍栓；孫有才戴著近視眼鏡，正對著幾張戶籍底檔做比對；劉國棟則一邊啃著油條，一邊跟旁邊的韓冰、龔強幾個人唾沫橫飛地聊天。
「要我說啊，咱老五就是有出息！那可是北京廣播學院！將來一畢業，直接進中央電視台或者人民日報，那鏡頭一擺，多風光！」劉國棟揮舞著半截油條說道。
「吱呀——」
門開的聲音讓屋裡的幾個人同時轉過頭來。
當看到一身警服、英姿颯爽地站在門外的陸衛東時，周大勇眼睛一亮，呼地一下站了起來：「老大！你可算回來了！」
「陸總隊！」
「老大，老五在廣院報到順當不？」
幾個人圍了上來，氣氛頓時熱絡得像開鍋的水。
陸衛東把帶回來的兩個稻香村點心盒和一包張一元花茶放在桌中央：「挺順當的。我家老三和男朋友周遠去接的站，手續都辦好了。這是從北京帶回來的點心和花茶，大家分著嘗嘗鮮。」
「哎呀！首都的點心！」周大勇伸手拈起一塊酥皮點心塞進嘴裡，嚼得香甜，「到底是不一樣，比咱這粘豆包細緻多了！老大，這回去了京城，見著周遠那小子的父母沒？婚事定下沒？」
「見了，周遠父母都是有文化的幹部，人很好。」陸衛東微笑著坐下來，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子，「我們兩家坐在一起吃了頓飯，孩子們的事算是徹底定下了。」
「好啊！雙喜臨門！」孫有才推了推眼鏡，笑著附和道。
就在幾個人歡聲笑語地嘮著家常時，辦公室門外的走廊里突然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孫國成廳長的機要秘書小宋一把推開門，臉色極其嚴肅，氣喘吁吁地說道：「陸總隊！孫廳長請您立刻去一趟三號會議室！有緊急重大案件！」
屋裡的歡笑聲戛然而止。
周大勇手中的鹿皮一下子停住了，劉國棟也收起了臉上的嬉皮笑臉，幾個人的眼神在瞬間完成了從「家常生活」到「獵犬戒備」的冷酷蛻變。
陸衛東霍然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警帽，眼神如鷹隼般銳利：「大勇，通知特案組裡全體人員，檢查武器裝備，隨時準備出發！有才，跟我上樓！」
「是！！」組員們轟然立正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