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多,刺骨的秋風便打著漩兒刮過街頭,把道旁榆樹葉吹得散落在積水窪里。
郊區的南直路,是當時哈爾濱出了名的「龍蛇混雜之地」。這裡緊挨著長途客運站,又是進出周邊幾縣的交通要道。馬路兩側全是坑窪不平的泥濘路,黑燈瞎火的街邊,斜支著一個個用塑料布和舊木板搭起來的小棚子。
黑中介、無證小旅館、小飯館,還有亂七八糟的蔬菜肉類批發市場扎堆在這裡。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子柴油廢氣、散裝白酒、炸麻花的油煙,以及牲畜糞便與生肉膻味摻和在一起的怪味。
「刺——」
幾輛帶有「公安」字樣的綠色北京吉普和兩輛老式三輪摩托車,帶著刺耳的剎車聲,穩穩地停在了南直路客運站門口。
車門一開,陸衛東率先跨下了車。他穿著深色的大衣,領口緊鎖,眼神在昏暗的街燈下顯得比秋風還要冰冷。在他的身後,周大勇、趙鐵民、孫有才、劉國棟以及特案組和一支隊的二十多名精幹刑警,迅速在濕滑的馬路上散開。
「老大,這一片全是黑中介和非法黑旅館,光是掛著『勞務介紹』牌子的板房就有四五十家。」周大勇緊了緊腰間的牛皮槍套,壓低聲音道,「這些黑中介大多沒註冊,招工不登記身份,全靠手寫的小黑本子,查起來難度不小。」
陸衛東站定腳步,打量著眼前這片在夜色里像陰暗毒瘤一樣的棚戶區。
「再難也得查!」陸衛東聲音低沉,「陳翠芳八月二十六號上午九點在這裡下的車,同車乘客看見她跟一個騎柴油三輪車的男人說話。這說明兇手或者兇手的同夥,極有可能經常在這片黑中介附近『獵尋』目標!」
陸衛東轉過身,對趙鐵民和周大勇果斷分工:
「鐵民,你帶一支隊的人封鎖南直路南北兩個出口,盤查所有出入的柴油三輪車和卡車!大勇、國棟、有才,跟我進這條街!挨家挨戶過篩子!誰要是敢隱瞞不報或者負隅頑抗,直接帶回局裡審!」
「是!!」
一記令下,警靴踩在泥濘馬路上的聲音如雷動般響了起來!
「站住!別動!警察!」
一聲厲喝打破了南直路小巷的陰暗。
在一間掛著「宏達勞務中介」破木牌子的油布棚子裡,一個穿著髒兮兮羊皮襖、臉上帶著一條刀疤的胖男人正慌裡慌張地往鐵桶里塞一沓手寫帳本,手裡還握著一把火柴準備點火。
周大勇如同一頭猛虎般一步跨了進去,大掌向前一探,一把擰住那刀疤臉的胳膊,直接將他整個人重重地按在了油膩膩的木桌子上!
「砰!」
桌上的玻璃茶缸子被震得摔在地上,粉碎!
「哎呦!官爺!公安同志!饒命啊!」刀疤臉被燙得直叫喚,臉貼在桌面上,嚎叫道,「我……我就是辦個小中介,給人介紹幹活,沒犯啥大罪啊!」
陸衛東邁步走進棚子裡。
這屋子不到十平米,一張破木桌,兩張掉漆的摺疊椅,牆角還放著幾個發霉的舊棉被,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霉爛味。
陸衛東走到刀疤臉面前,伸手扯過一張椅子坐下,從煙盒裡抽出一根煙點燃,冷冷地看著他:
「你叫什麼名字?」
刀疤臉哭喪著臉:「回同志的話,我……我叫王大發,街坊都叫我『王疤拉』。」
「王疤拉,」陸衛東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煙霧,眼神如刀般直刺他的瞳孔,「八月二十六號,也就是上個星期天上午九點半左右,有一個穿著碎花襯衫、提著舊布包、留著兩條麻花辮的農村姑娘,是不是在你這中介所門口待過?」
王疤拉聞言,眼珠子骨碌碌亂轉,支支吾吾道:「這……公安同志,我這兒天天人來人往的,一天少說也有二三十個找工作的農村姑娘,我……我哪能記住八天前的人啊……」
砰!
周大勇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牆上的灰塵沙沙直落,怒罵道:「王疤拉!少跟老子在這兒裝瘋賣賣傻!那姑娘叫陳翠芳,被人當成畜生一樣給剁了!你要是敢隱瞞半個字,老子今天就以知情不報、包庇重罪把你鎖回局裡去!你自己想清楚!」
聽到「被人當畜生剁了」這幾個字,王疤拉渾身猛地打了個哆嗦,臉上的刀疤因為恐懼而極度扭曲起來。
他咽了咽乾澀的唾沫,帶著哭腔喊道:「別!別鎖我!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八月二十六號那天確實有這麼個姑娘!」
陸衛東眼神一嚴:「說!具體怎麼回事?!」
王疤拉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回憶道:
「那天上午大概九點半,那姑娘拎著個布包,在門外看我寫在黑板上的招工信息。她問我有沒有管吃管住的服裝廠工作。我當時手頭沒合適的,正跟她搭話呢,外面突然停了一輛柴油三輪蹦蹦車。」
「三輪車?」陸衛東身體微微前傾,「車上是什麼人?」
「是個男的,大概四十來歲,個頭不高,穿著一身油了吧唧的藍色工作服。」王疤拉趕忙補充道,「他手裡拿著個菸袋鍋子,下車就問那姑娘想不想去郊區冷庫幹活,說是切凍肉、剝腸衣,一個月給八十塊錢現金!還包吃住!」
「八十塊?!」旁邊的孫有才推了推眼鏡,「普通的服裝廠小工一個月也就四五十塊錢,八十塊這絕對是高薪誘餌!」
「對啊!」王疤拉一拍大腿,「那姑娘一聽一個月八十塊,眼睛都亮了。她起初還有點猶豫,那男的就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帶燙金字的『郊區食品加工廠工作證』給她看,還說廠子就在前面三家屯附近,坐三輪車十分鐘就到。那姑娘信了,就提著布包上了他的三輪車跑了!」
聽到這裡,陸衛東的眼神陡然變得無比凌厲:「那個男的長什麼樣?那輛柴油三輪車有什麼特徵?你認不認識他?!」
王疤拉皺著眉頭仔細想了想:
「那男的臉長得挺黑,腮幫子上有一塊明顯的燙傷疤痕。最特別的是他那輛三輪車——車斗後背上用紅漆歪歪扭扭寫著『郊區食品』四個字,車篷是黑色的破帆布,後面還掛著一串用來防撞的舊輪胎皮!」
「腮幫子有燙傷疤痕……黑色帆布棚柴油三輪車……」
陸衛東站起身來,對著周大勇和劉國棟果斷下令:
「大勇!國棟!立刻拿這個特徵去排查整條南直路!重點給我摸排『三家屯』附近的所有食品廠、私營屠宰場和肉類冷庫!」
「是!!」
……
深夜十一點一刻,三家屯附近的一條偏僻土路上。
這裡遠離市區,道路兩側全是大片大片的蘆葦盪和廢棄磚廠。冷風呼呼地吹過,樹影婆娑,像是一隻只潛伏在黑夜裡的怪獸。
靠著幾名老三輪車夫提供的線索,周大勇和特案組在一條廢棄的排水溝旁,終於截獲了一輛掛著黑色帆布棚、車斗後掛著舊輪胎皮的柴油三輪車!
「別動!舉起手來!」
周大勇率先拔出五四式手槍,幾名刑警呼啦一下衝上去,將三輪車死死包圍!
車上的司機是個四十來歲、腮幫子上有一塊硬幣大小疤痕的黑臉男人,此時手裡正提著半瓶散裝白酒,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酒瓶子直往地上摔!
「官……官爺!警察同志!我犯啥事了啊?!」黑臉司機嚇得尿了褲子,舉著雙手直發抖。
陸衛東大步走上前去,用強光手電筒照著黑臉司機的臉,又照了照三輪車的車斗。
車斗里放著幾個腥臭的塑料桶,散發著一股濃烈的生豬血味,車廂板上還殘存著黑紅色的乾涸血跡!
「你叫什麼名字?」陸衛東冷冷地問。
「我……我叫趙大神……在附近給馬有福的屠宰場拉生肉和豬內臟的……」司機牙齒打顫地說道。
陸衛東眼神一嚴:「八月二十六號上午九點半,你是不是在南直路客運站門前,拉走了一個提著舊布包、留著麻花辮的農村姑娘?!」
黑臉司機趙大神愣了一下,隨即連連點頭:「拉了!拉了啊!可是同志,那姑娘跟我沒關係啊!我就是個跑腿拉貨的!」
「少廢話!把那姑娘拉到哪兒去了?!說!」周大勇用槍柄重重敲了敲車門!
趙大神哭喪著臉喊道:「我把她拉到了三家屯後山馬有福的私營屠宰場啊!馬老闆說廠里缺幾個洗豬腸子的女工,讓我去客運站招兩個人。我把那姑娘送到屠宰場交給了馬老闆,馬老闆給了我五塊錢小費,剩下的事我真的一概不知道啊!!」
三家屯!馬有福私營屠宰場!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陡然匯聚清晰!
強力的切割工具、深山偏僻場所、從事肉類加工、誘騙農村姑娘……馬有福的私營屠宰場,具備了兇手作案的一切客觀條件!
「齊亮!大勇!」陸衛東轉身對著黑夜中的幹警們低吼道,「集結所有警力!圍剿馬有福屠宰場!抓人!!」
「是!!」
十幾輛警車撕裂了三家屯深夜的寂靜,警燈閃爍,呼嘯著朝後山深處的屠宰場狂飆而去!
……
半小時後,三家屯後山,馬有福私營屠宰場。
這裡是一座用高磚牆圍起來的偏僻院落,裡面矗立著幾間用鐵皮搭蓋的簡易廠房。
隔著老遠,就能聞到一股令人噁心的腥臭味和滾滾冒出的柴油煙味。院內狗吠聲此起彼伏,幾條兇猛的狼狗正拼命撕咬著鐵鏈。
「砰!!」
周大勇一腳踹開院落的沉重鐵門,帶領著十多名手持五四式手槍和56式衝鋒鎗的刑警,如風暴般席捲而入!
「不許動!警察!舉起手來!」
廠房內部燈火通明。
巨大的鋼製掛肉架子上,掛著幾十頭剛宰殺完、皮肉模糊的豬軀幹。幾名穿著血污圍裙的屠宰工人嚇得手中的斬骨刀直接掉在地上,桌球作響。
在廠房深處的一間辦公室里,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穿著羊皮大衣的五十歲男人,正慌裡慌張地往一個鐵桶里倒汽油,手裡拿著火柴,試圖焚燒一堆染血的衣服!
「站住!動一下打死你!」
陸衛東一個箭步衝上去,飛起一腳砸在男人的手腕上!
火柴和汽油桶瞬間脫手飛出!周大勇順勢撲上去,將那個滿臉橫肉的男人重重按在地板上,咔嚓兩聲,冰冷的手銬直接死死扣住了他的雙腕!
這個男人,正是屠宰場的老闆——馬有福!
「搜!給我仔細搜!」陸衛東冷酷地下達指令,「把所有的切割工具、冷庫、污水池全部查一遍!」
技術科科長齊亮帶著幾名技術人員迅速撲向了屠宰台和冷庫。
空氣緊張到了極點。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難道這個轟動全省的「連環無頭女屍案」,就在今夜被徹底偵破了嗎?!
然而,十分鐘後,意外發生了。
齊亮拿著放大鏡和測試試劑,從血跡斑斑的屠宰台前走了過來。他的臉色不僅沒有破案後的輕鬆,反而顯得異常凝重與困惑。
「陸總隊……」齊亮壓低聲音,在陸衛東耳邊說道,「情況有點不對勁。」
陸衛東眉頭一皺:「怎麼了?」
齊亮指著桌上擺放的那幾把重型切骨刀和電動骨鋸,搖頭道:
「我剛才對馬有福屠宰場裡的所有切割工具進行了微量痕跡比對。馬有福使用的電動骨鋸,鋸齒間距是1.5厘米,產生的骨渣非常粗糙;而咱們在死者陳翠芳和第二具女屍頸椎骨上發現的壓痕,間距是精確的0.8厘米!工具完全不匹配!」
「什麼?!」旁邊的周大勇眼珠子一瞪,「工具不匹配?!」
「不僅如此!」齊亮拉開燒了一半的鐵桶,拿出裡面殘存的衣物碎塊,「馬有福剛才試圖焚燒的衣服,經過現場顯色反應測試,上面全是新鮮的豬血和羊血,沒有任何人血成分!而且這件衣服的大小……是一件男式的大號工作服!」
陸衛東的眼神陡然一沉,轉身走到被銬在椅子上的馬有福面前。
馬有福此時渾身癱軟,鼻涕眼淚一把抓,大聲嚎哭道:「公安同志!冤枉啊!我燒這衣服是因為這上面沾了病死豬的血,我怕工商和衛生局來查封我的無證屠宰場啊!我沒殺人!我真沒殺人啊!」
陸衛東一拍桌子,厲聲道:「八月二十六號上午,趙大神給你拉來的那個農村姑娘陳翠芳,在哪兒?!」
馬有福打了個激靈,連聲喊道:
「那姑娘……那姑娘確實來過!可她看我這屠宰場又髒又臭,洗豬腸子一個月才給八十塊錢,幹了不到半個小時,她嫌髒嫌累,跟我吵了一架,拿了五塊錢工錢,十一點多就開門走了啊!」
「走了?去哪兒了?!」
「她順著門前的那條土路,往『東風冷庫』和老磚廠的方向走了!當時隔壁小賣部的老張頭也看見她走了!公安同志,我馬有福雖然搞無照屠宰、賣病死豬肉,但我沒幹過傷天害理的事!天地良心啊!」
聽完馬有福和鄰居的證實,再次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特案組的所有幹警們面面相覷,原本以為觸手可及的真相,在這一刻竟然再次斷了線索!
馬有福是個搞非法屠宰的惡徒,但他……並不是那個連環殺人切頭的惡魔!
陳翠芳在十一時離開了馬有福的屠宰場,隨後在前往東風冷庫的路上,徹底消失在了人世間!
線索,又斷了!
迷霧,反而變得更加濃重!
……
「叮鈴鈴——!叮鈴鈴——!」
就在眾人陷入沮喪與沉思時,陸衛東腰間新配的BP機突然劇烈地狂響了起來!
陸衛東取下一看,上面的液晶顯示屏上閃爍著一行冰冷刺骨的文字:
「省廳指揮中心緊急呼叫:香坊區老磚廠排水渠發現第四具無頭女屍!速回!!」
第四具!!
看到這行字的瞬間,陸衛東的瞳孔劇烈收縮!周大勇和劉國棟湊過來看到內容,更是倒吸了一口涼氣,整個人如遭雷擊!
七天時間!四具無頭女屍!
那個隱藏在冰城陰暗角落裡的惡魔,根本沒有停下他兇殘的腳步!他甚至在警方嚴密排查的眼皮子底下,再次犯下了滔天的罪行!
「老大……」周大勇聲音有些發顫,手死死按著手槍,「這狗雜碎……這是在向咱們公安挑釁啊!」
陸衛東深深地吸了一口冰涼刺骨的空氣。
他緩緩插回BP機,轉過身,眼神里的動搖與沮喪在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堅定與肅殺。
「收隊!」
陸衛東的聲音在黑夜中如鐵打鋼鑄:
「馬有福移交當地工商和稅務局處理!特案組全體人員,立刻撲向香坊區老磚廠拋屍現場!」
「十五天的期限,還剩十三天!」
陸衛東緊握雙拳,目光如利劍般撕裂了黑暗:
「哪怕把整個哈爾濱給我翻個底朝天,我也要把這個惡魔,親手撕碎!!」
……
深夜三點半,香坊區老磚廠排水渠。
刺骨的北風呼呼地刮著,慘白的警車燈光將這片荒涼的排水渠照得如同晝日。
第四具女屍被泡在泥湯子裡,全身衣服同樣被搜刮一空,頸部上方……依然是一片血肉模糊的斷口!
陸衛東站在風雪交加的渠邊,看著那具冰冷的屍體,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潭寒冰。
1990年的這個秋夜,漫長而殘酷。
但正義與邪惡的較量,才剛剛推向最驚心動魄的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