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科幻小說> 目錄頁> 第552章 撲空

第552章 撲空

2026-10-18 20:26:41 作者: 羊四五

  凌晨二點二十分。

  哈爾濱市南崗區,鐵路街142號家屬樓。

  深秋夜裡的西北風呼嘯著刮過街角,將路邊幾棵禿枝老榆樹吹得劇烈搖晃。白茫茫的雪粒子打在老舊的紅磚樓牆上,發出「沙沙」的細碎響聲。

  兩輛沒有任何標誌的吉普車,熄滅了大燈,悄無聲息地停在了樓下陰暗的樹影里。

  車門無聲拉開。

  陸衛東穿著大衣,領口緊鎖,按著腰間的五四式手槍,率先跨下了車。在他身後,周大勇、劉國棟,以及南崗分局四名身穿黑大衣、手持衝鋒鎗的骨幹刑警,排成緊密的戰鬥隊形,借著夜色的掩護,快速摸進了樓道。

  樓道里瀰漫著滾燙的煤煙味、發霉的土腥味、酸菜缸味,以及老舊下水道散發出的刺鼻氣味。

  三樓東戶。

  門牌號「302」的鐵皮門上,貼著兩張早已褪色起卷的過年對聯。

  周大勇打了個手勢,兩名刑警迅速貼牆占領制高點,槍口死死頂住了木門。周大勇則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根彎曲的鋼絲,插進老式彈簧鎖眼,輕輕捏轉。

  「咔噠。」

  一聲極其微弱的金屬彈開聲響過。

  周大勇雙眼陡然迸發出一股子殺氣,抬腿就是重重一腳!

  「砰!!」

  木門被硬生生踹開,砸在牆壁上發出劇烈震響!

  

  「警察!不許動!舉起手來!!」周大勇與劉國棟持槍如爆雷般爆沖而入,槍口瞬間壓向了狹小的客廳與臥室!

  然而——

  屋裡一片死寂。

  昏暗的客廳里,沒有亮燈。

  桌上擺著吃剩的一碗冷麵條,上面落著一層薄薄的油脂;牆角處,一個用紅磚壘起來的老式蜂窩煤火爐子,爐口還冒著微弱的藍紅色火苗,將狹小的房間照得忽明忽暗。

  「老大!沒人!臥室、廚房全空的!!」周大勇舉著強光手電筒在屋內快速搜尋了一圈,臉色難看地折返回來。

  陸衛東邁步走進了客廳。




  他走到蜂窩煤火爐旁,伸出戴著皮手套的手,在鐵皮水壺上輕輕碰了碰。

  「水還是滾燙的。」

  陸衛東眼神微凝,語氣沉重:

  「壺裡的水剛燒開不到二十分鐘!說明……張克儉在二十分鐘前,甚至就在咱們的車駛進鐵路街的前一刻,剛剛從這裡逃走!!」

  「媽的!這狗雜碎長了順風耳不成?!」周大勇一拳砸在水泥牆上,眼珠子通紅地下了結論。

  就在這時,旁邊的次臥里突然傳出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以及拐杖戳地的「嗒嗒」聲。

  「克儉……是克儉回來了嗎?外面啥聲音啊鬧轟轟的……」

  隨著一聲沙啞、微弱的問話,一個頭髮花白、雙眼蒙著厚厚白膜的老太太,顫顫巍巍地拄著木拐杖,摸索著從次臥里挪了出來。

  老太太今年快七十歲了,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雙眼早已失明,臉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歲月溝壑。

  看著面前這個雙目失明的老人,周大勇和幾名刑警按在槍柄上的手,下意識地鬆了開來。

  陸衛東走上前,連忙伸手扶住了搖搖欲墜的老太太,將她緩緩扶坐在小木椅上,聲音儘量放得溫和:

  「大娘,別怕,我們是公安局的。張克儉……是您兒子吧?」

  聽到「公安局」三個字,老太太渾身劇烈地打了個哆嗦,手中的木拐杖掉在地上,那雙失明的眼睛裡泛起了深深的惶恐與不安:

  「公……公安同志?克儉他……他出啥事了啊?!他可是天鵝飯店的高級工程師啊,平時最老實不過了……他……他犯啥法了啊?!」

  陸衛東暗自嘆了一口氣。

  這就是社會轉型期最殘酷的寫照——在老母親眼裡,張克儉是哈爾濱無線電三廠培養出來的技術骨幹,是天鵝飯店受人尊敬的大堂副經理;可在大潮洶湧的黑市利益誘惑下,這個老實的技術員早已淪為了手握消音槍、冷血爆頭滅口的狂徒!

  「大娘,張克儉今晚回來過嗎?他去哪兒了?」陸衛東耐心地問。


  老太太抹著眼淚,帶著哭腔回憶:

  「回來過……二十分鐘前回來的。慌慌張張的,進屋就翻箱倒櫃……我問他幹啥,他說單位安排他去外地開會緊急出差……他還給我留下了兩百塊錢現金和一箱藥……」

  老太太指著桌上的一個皮包:

  「他……他拿走了一個鐵皮箱子,臨走前在爐子裡燒了點東西……然後急急忙忙就跑下樓了……」

  「燒了東西?!」

  孫有才推了推眼鏡,眼神陡然一亮,立刻衝到了那個蜂窩煤火爐旁!

  火爐里,幾張紙片正被藍色的火苗吞噬,捲曲成黑色的灰燼。

  孫有才顧不上燙手,戴上手套,用鑷子極其小心地將幾塊尚未被完全燒毀的紙片殘頁,從火爐邊緣搶救了出來,平鋪在白紙上!

  手電筒的光束打了上去——

  第一張殘頁,是一張帶著油污的表格,上面隱約能看到「黑龍江省交通廳貨運卡車……」的字樣;

  而第二張殘頁,則是一張用複寫紙寫的便條,上面被火燒剩下了最關鍵的幾行字跡:

  【……東一條街……老皮貨行……接頭人:沙……發車時間:凌晨三點半……】

  「貨運卡車通行證!牡丹江東一條街!老皮貨行!接頭人:沙……!」

  孫有才看著這幾個字,眼睛裡爆發出劇烈的震撼:

  「陸廳!張克儉根本沒有去火車站,也沒有去機場!他非常清楚咱們警察會在全市交通要道布控!他今晚的真正逃跑路線——是搭乘黑市走私的長途運煤卡車,直撲牡丹江!!」

  聽到這個推論,周大勇和現場的刑警們無不吸了一口涼氣!

  一九九〇年的黑龍江,火車站和機場管理嚴格,需要查驗身份證和介紹信;但連接哈爾濱與牡丹江、綏芬河的哈綏公路上,每天深夜都有成百上千輛拉著大煤、木材和邊貿物資的大型「解放牌」卡車穿梭往來!

  那些卡車司機為了賺外快,經常私下接單拉「黑客」。

  張克儉作為一個反偵查能力極強的技術人員,正是抓住了這個致命的漏洞!

  「聰明!真是絕頂的聰明!」

  陸衛東站起身來,眼神里的寒光直射窗外的黑夜,字字如鐵:

  「張克儉今晚在天鵝飯店殺了維克多和郭連城,搶了一千萬法郎匯票與美元現金。他在哈爾濱出不了貨,所以他要順著哈綏公路逃去牡丹江和綏芬河!因為只有在靠近中蘇邊境的黑市里,他才能找到能消化這筆天文數字外匯的接頭人!!」

  「大勇!劉國棟!」

  陸衛東一揮手,聲音震耳欲聾:

  「第一,立刻通知哈綏公路沿線所有的交通檢查站、收費站,對所有前往牡丹江方向的卡車、貨車進行嚴格排查!」

  「第二,給牡丹江市公安局發最高等級緊急協查電報!重點布控牡丹江東一條街的所有皮貨行和黑市交易點!」

  「第三,咱們立刻回省廳!帶齊裝備,乘車直撲牡丹江!咱們在哈綏公路上……給這個張克儉演一出『雪夜大追捕』!!」

  「是!!!」

  清晨五點三十分,哈爾濱道里區,紅霞街早市口。

  天空中泛著冷冽的魚肚白,寒風刺骨,大街小巷的排水管上懸掛著一串串冰溜子。

  早市上,幾個用油桶改造成的火爐子正噴著滾燙的黑煙,炸油條、賣豆腐腦、烤紅薯的攤位前熱氣蒸騰。空氣里瀰漫著滾燙的豆漿香、炸油餅的油煙味,以及東北冬天特有的柴火味。

  一輛 「北京212」吉普車停在路邊,車身上落滿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車裡,陸衛東、孫有才、周大勇三人坐在靠椅上,手裡各端著一隻印有「黑龍江省公安廳」字樣的白色搪瓷茶缸,裡面盛著滾燙的甜豆漿,腳邊擺著一盆剛出鍋的油條和酸菜油滋了餡的大包子。

  這幾個連續奮戰了整整一個通宵的大漢,嘴唇發乾,眼眶裡布滿了猩紅的血絲,但眼神里的銳利與警覺卻未曾減退半分。

  「老大,吃個熱包子。」周大勇抓起一個大包子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喊道,「這仗打得過癮!從天鵝飯店的密室,到滾石舞廳的代碼,再到張克儉的逃跑路線,這狗雜碎算計得再精,也沒逃出咱們特案組的手掌心!」

  孫有才喝了一口滾燙的豆漿,推了推眼鏡,神色卻依然保持著嚴謹與凝重:


  「大勇,別高興得太早。案子查到這一步,我心裡反而冒出了幾個更大的疑團。」

  陸衛東放下茶缸,看著孫有才:「有才,說說你的看法。」

  孫有才拿過現場資料本,指著上面的幾處關鍵數據:

  「陸廳,第一,張克儉只是天鵝飯店的一個大堂副理兼電子鎖工程師,他月工資也就一百多塊錢。可我們在他家搜查時發現,他的抽屜里有大量關於中蘇邊貿金融結算、蘇聯遠東法律的書籍!這絕不是一個普通酒店員工能接觸到的東西!」

  「第二,也是最致命的一點——殺害維克多和郭連城的那把小口徑消音手槍!」

  孫有才眼神里閃爍著深邃的光芒:

  「現在的黑市上,普通的獵槍、獵刀好弄,但帶消音器的軍用級小口徑手槍,非極其專業的境外走私渠道根本弄不到!張克儉一個文弱的技術人員,是從哪兒弄來的這種殺人利器?!」

  「第三,也是那個在便條上留下的接頭人——『牡丹江東一條街老皮貨行沙……』!」

  孫有才的聲音壓得極低:

  「張克儉搶了一千萬匯票,他必須在最短時間內換成現金或者轉移出境。能在牡丹江和綏芬河一口吞下一千萬外匯匯票的人,絕不是小打小鬧的走私犯,這背後……極有可能潛伏著一個極其龐大的跨境走私犯罪集團!!」

  聽到孫有才這一番精闢入里、邏輯嚴密的剖析,周大勇嚼包子的動作猛地一停,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的媽呀……按你這麼說,張克儉……只是一顆被推到前台的棋子?!這背後還有更大的黑手?!」

  陸衛東伸手拍了拍孫有才的肩膀,眼裡滿是欣慰與讚賞。

  「分析得非常好,有才。」

  陸衛東用巾擦了擦手,眼神如刀般刺向窗外遼闊的雪原:

  「張克儉是這條利益鏈上的關鍵突破口。只要我們在牡丹江按住了他,順著那張匯票和那把槍查下去,就能把這個藏在中蘇邊貿暗流下的龐大犯罪網絡,給徹底拔根剷除!」

  就在這時——

  「叮零零——!叮零零——!」

  吉普車裡的車載對講機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

  陸衛東接起聽筒:「我是陸衛東。」

  聽筒里傳來了牡丹江市公安局刑偵支隊老關極其急促的匯報聲:

  「陸廳!收到省廳協查通報後,我們牡丹江市局連夜對東一條街進行了地毯式摸排!」

  老關的聲音帶著無比的震驚:

  「摸排結果出來了!東一條街確實有一家掛著『老皮貨行』招牌的店鋪,經營者是一個綽號叫『沙老三』(沙克強)的邊貿大戶!但這人在半小時前,剛剛駕駛著一輛帶著俄籍牌照的吉普車,急急忙忙駛向了綏芬河中蘇邊境的『老黑山』私營邊貿貨場!!」

  老黑山私營邊貿貨場!!

  中蘇邊境的最前沿!!

  「張克儉極有可能已經和沙老三會合,準備趁著雪夜橫穿中蘇邊境線偷渡!請省廳指示!!」老關厲聲請示!

  掛斷電話,陸衛東霍然站起身來,將身上的大衣一把裹緊,眼神里迸發出滔天的霸氣與殺意:

  「大勇!駕駛吉普車!上哈綏公路!」

  「通知特案組全員,帶齊所有武器與防寒裝備!」

  陸衛東拉開車門,立於刺骨的晨風之中,嚴厲的怒吼聲震響在紅霞街的早市上空:

  「咱們目標——綏芬河老黑山!」

  「不管他是張克儉,還是沙老三!想踩著咱們黑土地走私殺人、逃往境外?咱們特案組……絕不答應!!」

  「是!!!」

  周大勇與孫有才響亮應答!吉普車咆哮著噴出一團巨大的白汽,如同一條黑色的大龍,順著漫天飛雪的哈綏公路,朝大山深處的邊境線,轟鳴奔襲!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