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獨孤遐叔
2026-09-21 20:47:15
作者: 錦夜微涼
次日中午,南州最大的酒樓里擺開了宴席。
蘇無名和盧凌風等人已在主位坐定,身後屏風上繪著山水,案上擺著茶盞果碟,等著招待赴考的士子。
不多時,士子們陸續進門,成了家的帶著妻子,單身的便獨自前來,一個個衣著整潔,袍子雖舊卻洗得乾乾淨淨,臉上帶著幾分拘謹,又藏著些許期待,像揣著一團火。
蘇無名望著樓下熙攘的人群,對身旁的熊千年笑道,嘴角微微勾起:「熊刺史,你看這些南州士子,個個精神飽滿,果然是物華天寶、人傑地靈之地——看來刺史治理有方,才得文教興盛啊。」
熊千年連忙擺手,那手擺得跟風車似的,臉上堆著惶恐:「蘇御史謬讚了。
南州本是下州,能有這麼多士人赴京趕考,已是不易。」
他話鋒一轉,帶著點稀奇,壓低聲音,「說起來,今年還是歷來最多的一次。
原先不少士子湊不齊上京的盤纏,是那歐陽泉不知怎的,突然找羅長史說,願意捐些文銀,以官府名義資助他們——不然哪能來這麼些人。」
蘇無名聞言,眼底閃過一絲瞭然,那光一閃而過,輕笑出聲,八字鬍微微翹起:「這歐陽泉倒是懂分寸。」
他轉頭對熊千年道,語氣不緊不慢:「若他以個人名義資助,這些士人會不會領一個商人的情,還不好說。
再者,朝廷若是知曉,難免會疑心他有囤貨居奇、效仿呂不韋之意——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如今以官府名義出面,既全了士人的體面,又落得個體恤寒士的名聲。
將來天子知曉了,定會盛讚熊刺史治理有方啊。」
熊千年這才回過味來,眼珠子轉了轉,猛地一拍大腿,「啪」的一聲脆響,恍然大悟:「原來如此!蘇兄不愧是狄公高徒,這心思就是透亮!」
蘇無名連忙拱手,腰彎了彎,語氣謙遜:「不敢當,怎敢與恩師的智慧相比?」
主廳里,樓下的士子們已然熱絡起來,三三兩兩湊在一起,高談闊論間,滿是對赴京趕考的憧憬與謀劃,有人說起經義,有人談起時政,唾沫橫飛,眉飛色舞。
側廂的女眷席上,眾人也陸續入座。屏風隔開了主廳的喧囂,這裡安靜些,桌上擺著糕點和果脯。
裴喜君拿著手中的名單翻看,紙頁沙沙響,忽然看到一個名字,輕「咦」了一聲,眉頭微蹙。
盧凌風恰好在旁邊,見狀問道,聲音壓低了:「怎麼了?這裡面有你認識的人?」
裴喜君搖頭,指尖點向名單上一處,指腹按在紙上:「你看這個——獨孤遐叔之妻輕紅。」
「獨孤遐叔……」
盧凌風皺眉思忖,手指摩挲著下巴,「你是覺得這姓氏該出自北方士族,如今出現在南州,才覺驚訝?」
裴喜君點頭,目光落在那個名字上:「不錯。
獨孤氏源自鮮卑,最有名的便是北魏八柱國之一的獨孤信。
這般姓氏,按理該是北方士族才對。」
盧凌風頷首,目光沉了沉:「獨孤信之女元貞皇后,乃是我大唐高祖皇帝之母,論起來,這姓氏對大唐也算國丈淵源,當年確是顯赫。
不過隋末戰亂後漸趨沒落,他子女眾多,有一脈流落南州,倒也說得通。」
裴喜君點頭,抬眼望向盧凌風,目光清亮:「大宴快開始了,你快去尋義兄吧。女眷這邊,我來應付就行。」
盧凌風瞥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你先前不是還擔心?」
「方才看名錄,把各人身份籍貫記了個大概,想來不會出大錯。」
裴喜君說著,忽然伸手推了他一把,掌心貼在他胳膊上,力道不大,「你一個男子杵在這兒,反倒礙眼,傳出去也損你名聲。快去。」
盧凌風被她推得後退半步,靴子在地板上蹭了一下,見她眼底已沒了慌亂,反倒多了幾分篤定,便拱手道,聲音放輕了些:「那若有問題,你喚我便是。」
蘇無名和熊千年見盧凌風走進大廳,便一同迎了上去。
原本正熱議的南州士子們,見刺史大人起身,立刻住了話頭,像被掐住了喉嚨,齊齊躬身站立,袍角垂落,紋絲不動。
「見過蘇御史!」眾人連忙躬身行禮,聲音整齊,像一個人喊出來的,額頭上都泛著光。
蘇無名也拱手還禮,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蘇無名見過各位才俊。」
熊千年又指向盧凌風,手臂一展:「這位是同來自長安的盧凌風盧將軍,出身范陽盧氏。」
這話一出,士子們的神色頓時更顯熱切,眼睛都亮了幾分,躬身時腰彎得更低了,像風吹過的麥田:「見過盧將軍!」
盧凌風頷首還禮,聲音沉穩,像石頭砸進深水裡:「范陽盧凌風,見過各位。」
主位旁的席面瞬間熱鬧起來,像炸開了鍋。
有性子活絡的士子已經上前,或向蘇無名請教朝堂見聞,或與盧凌風攀談家族淵源,聲音此起彼伏,嗡嗡的像蜂群。
蘇無名應付自如,笑呵呵地跟這個說兩句,跟那個聊幾句,時不時拋出幾句關於科考的提點,引得眾人側耳細聽,有人點頭如搗蒜,有人掏出紙筆唰唰記錄。
盧凌風雖話少,卻對士子們提及的經史問題應答如流,引經據典,信手拈來,范陽盧氏的底蘊顯露無疑,讓周圍的士子們不住讚嘆,眼神里滿是欽佩。
酒過三巡,杯盞交錯,大廳里瀰漫著酒香和菜香,士子們推杯換盞,談興正濃。
蘇無名用餐的間隙,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看向盧凌風,壓低聲音:「這些士子裡,你覺得哪個底子尚可?」
盧凌風夾菜的手一頓,筷子停在半空,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那個叫獨孤遐叔的,雖說應答不算機敏,卻是苦學之士,明經一道鑽研得深。
赴京趕考,中舉該是穩的。」
蘇無名點頭,正要說話,端起酒杯的手還沒送到唇邊——台下忽然一陣騷動,像平靜的湖面被砸進一塊石頭。
「遐叔兄!獨孤兄!你怎麼了?」
一聲驚呼炸開,又尖又急,像刀子劃破綢緞。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名舉子直挺挺倒在席上,面色發白,白得像紙,眼睛緊閉,嘴角還掛著沒咽下的酒漬。
蘇無名和盧凌風立刻起身,椅子腿刮過地面刺啦一聲,快步下台,靴子踩在樓梯上噔噔噔響。
「他怎麼了?」蘇無名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那舉子的鼻息,又翻了翻他的眼皮。
旁邊的舉子急道,臉漲得通紅,聲音都在抖:「不知道啊!剛才還好好的,突然就倒了!」
盧凌風俯身查看,目光如炬,在那舉子臉上掃了一圈。
見這舉子面色清秀,五官端正,只是眼圈青黑得厲害,像兩個深坑,像是許久沒睡好,又帶著病容,嘴唇發乾,臉色蠟黃。
他抬頭問,聲音又急又穩:「此人叫什麼?」
「他叫獨孤遐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