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一艘大船漂在江面上。
費雞師被捆在船舷邊，嘴裡還在嘟嘟囔囔。
蘇無名站在船頭，正和寧湖長史有說有笑。
長史態度很恭敬：「蘇御史，您來寧湖才幾天就要走？
咱們這兒的風光特產，您還沒好好看看呢。」
蘇無名擺擺手：「軍令如山。
陛下派大軍南下去平安南，我這行軍御史得趕去跟大軍匯合。
等凱旋迴來，我再繞道寧湖，到時候好好玩幾天。」
長史連忙拱手：「那是那是。
王師凱旋之後，蘇御史肯定平步青雲。
到時候一定來寧湖，我們夾道歡迎。」
「蘇無名！」費雞師在那邊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蘇無名朝長史笑了笑：「這老僕不懂規矩，跟著我久了，沒大沒小的。
我去說他兩句。」
說完拱了拱手，轉身朝費雞師走過去。
走到跟前，蹲下來。
費雞師壓低聲音，牙縫裡擠出話：「好你個蘇無名，又把我賣了。
說好了給我喝酒，酒還沒喝痛快呢就被捆了。」
蘇無名咧嘴一笑，聲音壓得比他還低：「鼉神酒你沒喝？
盧凌風替你被抓了，是你自己忍不住又跑回去偷，怪誰？」
費雞師瞪了他一眼，舌頭舔了舔嘴唇：「這兒的人是凶，但那酒是真帶勁。
還說什麼『鼉神專飲』——我瞧那池子裡泡著的鱷魚，也配喝這酒？」
「行了行了。」
蘇無名趕緊截住他話頭，「等上了島，看我眼色。」
「行行行。」
費雞師掙了掙繩子，肩膀彆扭地扭了兩下，「先把我解開啊，捆著渾身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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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無名站起來，轉過身，臉上又掛上那副笑。
他朝長史走過去，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一件小事：「長史，你看我這老僕年紀大了，一直捆著怪遭罪的。
不如先鬆了綁？
等上了島，祭典上我親自向鼉神賠個罪。
他也沒真犯什麼事，鼉神大人大量，想必不會計較。」
長史一聽，連忙朝手下擺手：「對對對，把繩子解了。
都到船上了，他還能跑哪兒去。」
繩子鬆開。
費雞師站起來，一邊活動胳膊一邊狠狠剜了蘇無名一眼，但嘴上沒再出聲。
船在水上晃了半個時辰，靠了岸。
上了島，一行人被鼉神社的人領著，鑽進一個鑿出來的洞穴。
洞口不大，裡面卻深得很。
兩邊站著黑衣鼉衛，手裡刀亮晃晃的。
正前方是個祭台，紅帷幕垂著，把後面擋得嚴嚴實實。
兩側火盆燒得噼啪響，把人影投在岩壁上，一搖一晃。
寧湖長史湊到蘇無名耳朵邊，聲音壓得很低：「御史大人，每年祭典鼉神都會親自現身降旨。
等會兒您瞧見那身影——真是神下凡，不騙您。」
蘇無名心裡冷笑，臉上卻掛著一副等好戲的表情：「哦？那我可得好好看看。」
又過了兩刻鐘，兩個祭司模樣的走到帷幕兩邊站定。
忽然一聲獸吼從帷幕後面炸出來，震得火盆里的火苗都矮了一截。
紅帷幕上猛地映出一個影子——足有十丈高，腦袋幾乎頂著洞頂，把半面岩壁都遮黑了。
「鼉神降臨！我等跪迎！」
鼉神社統領沈沖大喝一聲，率先單膝砸在地上。
周圍信徒、鼉衛「唰」地全矮了下去。寧湖的士紳們也跟著稀稀拉拉屈了膝。
最後滿洞子的人，就剩蘇無名一個還站著，直挺挺的，格外扎眼。
沈沖猛地抬頭，手指戳向蘇無名：「你是何人？見鼉神竟敢不跪！」
蘇無名樂了：「沈統領，你這是明知故問吧？
我蘇無名什麼身份，入了寧湖，你們鼉神社會不知道？」
他頓了頓，目光慢悠悠掃過帷幕上那個龐大的影子，然後抬起手，整了整袖子，像在自己家客廳里一樣從容。
聲音不高，但洞裡安靜，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送進所有人耳朵里：「我乃朝廷命官，受天子所託巡狩地方。
若是朝廷冊封的正神，我拜一拜也無妨。
但這鼉神——一沒聖旨，二沒封號，說破了天也就是個野神淫祀。
我蘇無名，跪他？」
他笑了一聲，很輕。
「不跪。」
洞裡靜得只剩下火盆里柴禾爆開的噼啪聲。
沈沖臉都青了，騰地站起來：「放肆！
竟敢污衊鼉神！拿下！」
長史慌忙從地上爬起來，幾步搶到帷幕前，對著那個龐大的影子連連作揖，腰彎得像只蝦：「鼉神恕罪，鼉神恕罪！
這位蘇御史是長安來的貴人，路過寧湖不懂規矩，不知您神通廣大。
您大人大量，千萬別怪罪！
他要是在寧湖出了事，消息傳到長安，我們寧湖上下全得跟著陪葬啊！」
沈沖臉色一僵，指著蘇無名的手懸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扭頭看向帷幕。
帷幕後面忽然炸出一聲獸吼，震得火盆里的火苗都跳了幾跳，洞壁嗡嗡作響：「蘇無名？
本神聽過你。
狄仁傑的弟子，靠師門餘蔭混了個官，一個毛頭小子，也敢在本神面前放肆？」
蘇無名不急不慢往前走了兩步，臉上掛著笑，像在茶館聽說書：「我跟恩師查了這麼多年案子，他老人家有句話我一直記著——這世上從來就沒有鬼神。
但凡有人說神道鬼，扒開來看，全是人在裝。」
他站定了，抬起頭，望著帷幕上那個十丈高的影子。
「我進了寧湖就一直好奇。
這鼉神——」
他頓了頓。
「到底長什麼樣？」
「本來我還真有點好奇，帷幕後面到底是哪路神仙。」
蘇無名笑了笑，眼神忽然變利了，「但你一開腔，我立馬就明白了——又是裝神弄鬼。
你不是神，不是鬼，也不是什麼鼉，就是個躲在後面的小人。」
龍洞裡頓時嗡嗡響成一片。信徒們交頭接耳，眼神里的敬畏開始鬆動。
沈沖厲聲大喝：「大膽蘇無名！
別以為你是朝廷御史就能褻瀆鼉神！
鼉神的威嚴，神靈之姿，是你能揣度的？」
「哦？」
蘇無名呵了一聲，轉過身看向長史，「我進寧湖之後聽說，鼉神社把控大小事務，誰不聽話就弄誰。
但偏偏有個人，十年來當著滿城百姓的面罵鼉神社、罵鼉神，居然屁事沒有。
長史，這人是誰？」
長史臉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兩下：「是……是曾老。」
「曾三揖。」
蘇無名點頭，話鋒一轉，「我還聽說，鼉神最愛喝鼉神酒，這酒是『神專供』，別人碰不得。
但前幾日曾三揖致仕，席上明明喝的是米酒，我路過他身邊，卻聞到他衣裳上有一股異香。」
他頓了頓，目光掃向帷幕：「那時候我還沒喝過鼉神酒，只當是別的什麼香。
後來讓人弄了幾壇來——那味道，跟曾三揖身上的異香一模一樣。」
洞裡安靜下來，連火盆里的柴火都不噼啪了。
「寧湖禁酒，鼉神酒更是號稱『唯神可飲』。」
蘇無名的聲音不高，卻像錘子一樣一下一下敲在人耳朵里，「那曾三揖身上的酒氣，從哪來的？」
他忽然提高音量，手直直指向帷幕：「除非——這鼉神酒根本不是什麼神釀，就是曾三揖這幫人在喝。
而躲在後面的這位『鼉神』，要麼是曾三揖的同黨，要麼——」
他停了一拍。
「就是他本人。」
「我一開始也琢磨過，會不會是曾三揖表面清白，暗地裡早就成了鼉神社的人，替他們在官府里當眼線。」
蘇無名聲音清朗，滿洞子都聽得清清楚楚，「直到剛才你開口說話——這嗓子，這口氣，我耳朵一聽就認出來了。
躲在紅帷幕後面裝神的，就是你曾三揖！」
洞裡炸了鍋。
議論聲一下子翻湧起來，連那些持刀的鼉衛都有些發愣，手裡的刀不知該指著誰。
沈沖急得臉都漲紅了，梗著脖子喊：「胡說八道！曾三揖又矮又駝，怎麼可能是威嚴的鼉神？！」
蘇無名輕輕笑了一聲。
他揚起聲音：「盧凌風何在？」
話音還沒落，人群中一個穿鼉衛衣服、戴著面具的人影猛地拔地而起。
腳在洞壁凸起的石頭上一踩，身子像燕子一樣掠過半空，手中長劍「唰」地揮出一道弧光。
紅帷幕從中間裂開。兩片布料緩緩往兩側滑落。
所有人抬頭望過去。
帷幕後面哪有什麼十丈神影。
只有一個戴著獸頭面具的佝僂老人，背駝得像扣了口鍋。
正是致仕在家的曾三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