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真是曾老！」
長史驚得往後退了一步，腳下絆了個趔趄，「曾三揖，他……他怎麼會是鼉神？」
神壇上，曾三揖被戳穿了，乾脆一把扯掉獸頭面具。
面具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緩緩轉過身，露出一張乾瘦的臉，背駝得厲害，但眼神陰得很。
沈沖指著他，手都在發抖，眼睛瞪得像要裂開：「是你？曾三揖？
我天天拜的鼉神……居然是你？」
曾三揖沒看他。
他的目光越過沈沖，直直落在蘇無名身上，聲音沙啞：「蘇無名，你跟著狄仁傑，就學會用耳朵鼻子斷案？」
蘇無名淡淡一笑：「當然不止。」
他揚起聲音，「李刺史，出來吧。」
人群後面，一個披斗篷的人慢慢走出來。兜帽一摘——正是「已死」的褚蕭生。
洞裡瞬間炸了。「李刺史？！」
長史膝蓋一軟，差點又跪下去，慌忙躬身行禮。
蘇無名從袖子裡掏出一卷冊子，拿在手裡晃了晃：「曾三揖，你一直在找這個吧？《鼉神社實錄》。」
沈沖猛地轉過頭，臉色大變：「實錄？
這東西我明明從李鷸寓所搜出來了——難道是假的？」
「不假。」蘇無名搖頭，「
但李刺史收集罪證，向來不把雞蛋放一個籃子裡，他抄了好幾份。
我見到他，他把這份給了我。」
他把冊子展開，紙張在火盆光里嘩啦作響：「裡面記著寧湖十幾年的糧草賦稅，一筆一筆，條條都指向你中飽私囊。
但最有意思的不是這個——」
蘇無名看向褚蕭生：「李刺史說，他從未跟任何人提過要剷除鼉神社，反而一直跟你們虛與委蛇，陪你們演戲。
可殺手還是摸上門了。」
他目光猛地一轉，像刀子一樣扎向曾三揖：「消息是誰透出去的？
總不會是池子裡那些鱷魚開口說的吧？」
曾三揖的臉沉了下去。
蘇無名不給他喘氣的機會，聲音一下比一下重：「要寫《鼉神社實錄》，就得調寧湖十年的糧草帳冊、土地田畝文書，才能從裡面扒出破綻。
李刺史調這些東西，總得找個幫手——這個人還得表面上跟鼉神社勢不兩立，天天罵你們，才能順理成章經手這些帳。」
他猛地抬手，指向曾三揖：「整個寧湖官場，符合條件的就一個。
司倉參軍、又天天罵鼉神的——你，曾三揖。」
「李刺史頻繁調帳，你立馬就明白他在幹什麼了。」
蘇無名冷笑，「他在搜集罪證，要動鼉神社。所以殺手上門，對不對？」
龍洞裡徹底炸了鍋。
曾三揖望著蘇無名，忽然笑了，笑得臉上褶子都擠到一塊兒：「你倒是有幾分聰明。
不如投了我？
等我日後進了長安坐上宰輔的位子，大理寺卿就是你的。」
蘇無名瞥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像聽見了什麼笑話：「就你？進長安？當宰輔？」
這副表情讓曾三揖的臉瞬間冷下來，聲音也跟著拔高了：「我怎麼不能？
我曾三揖才高八斗，可比管仲樂毅！
就因為長得醜、個子矮、背駝，才在這寧湖窩了半輩子，當個破司倉參軍！」
他往前逼了一步，語氣裡帶著一股壓了多年的狂熱，「但馬上就不一樣了。
只要長安一變天，我就能風風光光進長安。
登台拜相，指日可待。」
蘇無名眼神一凜，盯著他：「所以你在寧湖私設工坊，造鎧甲兵器？
曾三揖，你是想謀反？」
曾三揖卻搖了搖頭。
他的表情變得古怪起來，像在說一件只有他懂的大事：「蘇無名，你好歹是狄仁傑的徒弟。
如今這大唐是怎麼來的，你心裡不清楚？
先帝那一夜，要是敗了，就是謀反；
可他成了，天后退位，那就是光復李唐。」
他往前湊了湊，聲音壓低，眼睛裡卻燒著一團火。
「我現在，和先帝當時，沒什麼兩樣。」
蘇無名看著他，冷笑了一聲：「你這麼有恃無恐，是覺得我們人少，今天全得死在這洞裡？」
曾三揖挑眉：「難道不是？」
他猛地轉頭，對沈沖厲聲大喝，「沈沖！
帶人把這些忤逆本神的全殺了！」
又伸手指向蘇無名身後那些寧湖士紳，聲音又狠又沉：「跪地臣服的免死。
不然，全給我扔進鼉澤！」
長史和士紳們頓時抖得像篩糠，有人腿肚子直打轉，有人已經在往下跪了。
沈沖滿眼憤恨——他拜了半輩子的鼉神居然是曾三揖——但還是咬著牙，帶人緩緩圍了上來。
刀斧在火光里亮成一片。
「大唐寧湖刺史李鷸在此！」
褚蕭生猛地拔出劍，往前跨了一步，聲音炸開，「寧湖官吏士紳，別從賊！
寧湖還是大唐的寧湖！」
這一嗓子像一盆冷水潑下去。
那些腿軟的士紳愣了一愣，彎到一半的膝蓋又僵住了。
就在鼉神社的人要撲上來的瞬間——
「咻咻咻！」
箭矢破空的聲音密密麻麻炸開。
洞口忽然湧進一隊精兵，弓弦拉滿，箭雨劈頭蓋臉朝鼉神社弟子潑過去。
慘叫聲連成一片。
前排的鼉神社弟子中箭倒地，後面的陣腳頓時亂了，刀斧舉在半空不知道該往哪砍。
盧凌風一桿長槍往蘇無名身前一橫，往那兒一站，聲音像鍾一樣震得洞壁嗡嗡響：「大唐嶺南道行軍副總管、檢校金吾衛大將軍盧凌風在此！
逆賊還不束手就擒！」
裴喜君、褚櫻桃、薛環跟著大軍走進龍洞的時候，正撞上曾三揖朝身邊兩個祭司低喝：「上！拿下盧凌風，還有轉機！」
兩個祭司對視一眼，眼神一狠，抽出腰間彎刀就朝盧凌風撲過去。
盧凌風長槍一橫，「鐺」的一聲架住迎面劈來的刀，槍尖順勢往前一送，直戳對方小腹。
褚櫻桃一看，提劍就上，截住另一個祭司，刀劍碰在一起，火星濺得噼啪響。
兩三個回合下來，盧凌風餘光一掃——曾三揖正往密道方向溜。
他眼神一厲，槍尖猛地挑起，直接貫穿面前祭司的喉嚨。
那人連叫都沒叫出來就倒了。
盧凌風抬腳一踢，把掉在地上的彎刀踢向跟褚櫻桃纏鬥的那個祭司。
「嗖」的一聲，彎刀帶著風聲飛過去。那祭司慌忙舉刀格擋。
就這一下——褚櫻桃手腕一翻，三枚暗器脫手而出，「噗」地釘進他胸口。
祭司低頭看了一眼，膝蓋一軟，栽了下去。
兩人對視一眼，轉身就追。
曾三揖剛摸到密道口，身後暗器的破空聲就到了。
他慌忙往旁邊一滾，暗器擦著耳朵釘在石壁上。
還沒爬起來，盧凌風的腳已經到了——「嘭」的一聲悶響，整個人被踹得從台上飛下去，重重砸在地上。
盧凌風和褚櫻桃縱身躍下。槍尖和劍尖同時抵在他喉嚨上。
曾三揖癱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著。
槍劍抵在咽喉，冰涼的兩點，他卻不慌了。
他不反抗，只是慢慢轉過頭，看向蘇無名，嘴角甚至帶了一絲笑：「這局我輸了，但你不能殺我。
你是御史，我也是致仕的朝廷命官。
咱們長安再會。」
褚櫻桃眼神一厲，劍就要往下刺。盧凌風槍尖輕輕一抬，擋了一下。
蘇無名慢慢走上前。
曾三揖臉色驟變，聲音急了：「我曾三揖是朝廷司倉參軍！
雖已致仕，你要殺我也得刑部核准！
擅自殺朝廷命官，你自己也得下獄！」
「哦？」
蘇無名忽然揚起聲音，「薛環何在！」
薛環小跑上前，雙手捧著一個木匣。
蘇無名從裡面取出一卷明黃捲軸，高高舉起，黃綢在火把光里亮得晃眼。
「大唐皇帝陛下聖旨在此！」
洞中眾人「唰」地全矮了下去，單膝跪了一地。
蘇無名展開聖旨，聲音一字一字清清楚楚砸在洞壁上：「大唐皇帝詔曰：
今命江南道按察使蘇無名，檢校金吾衛大將軍、嶺南道行軍副總管盧凌風，代朕巡狩南方，所到之處如朕親臨。
凡遇貪贓枉法、謀逆作亂者，可便宜行事。
五品以下官吏，先斬後奏，不必請示。
欽此！」
念完，他把聖旨一收，猛地低頭看向曾三揖。
「曾三揖！你一個小小的司倉參軍，也敢在本官面前饒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