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無名和盧凌風帶著人往前走,後面押著曾三揖、沈沖和一干鼉神社黨羽。
曾三揖被捆著手,嘴裡還在嘟囔,聲音不大,卻一路沒停:「不可能……不可能……
蘇無名才學沒我高,長相也不如我,憑什麼天子信他不信我?
定是那小皇帝沒識人之明,把聖旨給了這等小人。
可惜我曾三揖天縱奇才,偏偏遇不上明主……」
旁邊的沈沖也被捆著,聽了這話,突然破口大罵:「呸!曾三揖你個矮駝子!
假冒鼉神,讓我堂堂七尺男兒給你賣命!」
說著猛地拿肩膀往曾三揖身上撞,眼睛瞪得像要活吃了他。
押送的金吾衛趕緊把兩人扯開,一人拽一個,隔出幾步遠,免得在路上打出好歹。
盧凌風走在前面,聽見後面的動靜,嘴角動了動,側頭看了蘇無名一眼:「聽見了?」
蘇無名點頭:「自然聽見了。這曾三揖,本事不大,倒怪起世無明主來。」
他朝長安方向拱了拱手,「當今天子聖明,不拘一格用人。
官吏只要勤懇做事,自有出頭之日。
他分明是人心不足,吞了象還嫌不夠。」
盧凌風也朝長安方向拱了拱手,轉回來時眼神帶了點促狹:「陛下自然聖明。
不過——曾三揖說你才學不如他,連長相也不如他。你怎麼說?」
蘇無名摸了摸八字鬍,立刻道:「胡說八道。
才學嘛,不敢說頂尖,但這長相怎麼也算得上瀟灑。
哪裡不如他了?」
說著還挺了挺腰板,扭頭看向裴喜君,「義妹,你說是吧?」
裴喜君還沒開口,旁邊的褚櫻桃先接了話:「蘇無名,你才學高不高我不知道,臉皮是真厚。
『瀟灑』這倆字,跟你沾邊嗎?」
蘇無名的臉頓時苦下來。
裴喜君這才慢慢開口:「義兄確實算不上瀟灑。」
蘇無名臉更苦了。
「不過——」
裴喜君話鋒一轉,眼神清清亮亮的,「義兄一身正氣。
相識不到一年,你在長安面對兇徒從沒怕過,集賢殿裡也敢冒險進諫。
南下之後,沒仗著陛下授官就擺架子,反倒勤勤懇懇探訪民生,案子破了一個又一個。
這樣的人,才是世間偉男子。」
蘇無名立刻昂首挺胸,拍了拍胸脯,又伸手戳了戳旁邊的盧凌風:「義妹說得對。男人嘛,長相算什麼。
盧大將軍,你說是吧?」
盧凌風輕哼了一聲,臉別過去,好像不在意。
但眼神忍不住往裴喜君那邊瞟了一眼,又飛快收回來——意思很明白:夸完他了,怎麼不說說我?
裴喜君看見了,掩嘴輕輕笑了一下,隨即道:「盧將軍自然也不差。
在長安時就勇冠三軍,性子正直爽朗。
如今跟義兄搭檔久了,也漸漸體恤民生,將來定是朝廷的頂樑柱。」
蘇無名笑嘻嘻地接過話:「頂樑柱也得有賢內助才行。
只是不知盧大將軍——」
話沒說完,盧凌風狠狠瞪了他一眼。
「走了走了。」
盧凌風大步往前邁,聲音都高了一截,「押著逆賊回營,還得清點罪證呢。」
裴喜君抿著嘴笑,跟了上去。
褚櫻桃沖蘇無名做了個鬼臉,也走了。
蘇無名摸了摸鼻子,低頭對薛環道:「你看,我說什麼來著?」
薛環撓撓頭:「蘇先生說得對。」
一行人往碼頭走,到了岸邊,幾艘大船泊在那裡,船頭站著一排甲士,刀槍在日光下亮成一片。
一群人馬正在岸上等著。
蘇無名和盧凌風對視一眼,快步上前。褚蕭生和長史也趕緊跟上去。
到了跟前,兩人都是一愣:「大都督?」
連忙拱手行禮,「蘇無名、盧凌風,見過李都督。」
來人正是李元芳。
褚蕭生和長史一聽,也趕緊躬身下去:「下官拜見李大都督。」
李元芳目光掃過眾人,朗聲笑了起來:「看來我來晚了。
鼉神社已經被你們拿下了?」
蘇無名忙道:「正是。盧將軍帶金吾衛擊破逆黨,匪首曾三揖已經擒獲。」
盧凌風卻望著李元芳身後那排甲士,直接問道:「李都督不在荊州,怎麼到寧湖來了?」
這話問得直愣愣的,蘇無名趕緊扯了扯他的袖子。
李元芳目光轉過來,落在盧凌風身上。盧凌風也不躲,就站在那裡讓他看。
兩個人對視了片刻,岸上的風把旗幟吹得獵獵響。
裴喜君見狀,連忙往前邁了兩步,躬身行禮,聲音清脆脆的:「喜君拜見叔父。多年未見,叔父別來無恙?」
李元芳收回目光,看向裴喜君,臉上露出了笑意:「喜君都長這麼大了。」
這次南下,未曾去荊州拜見叔父的,還請叔父恕罪。」
李元芳擺擺手:「哎,你平安就好。
前陣子你父親給我寫信,說你離家出走了,追什麼人去了。」
他語氣一頓,「追上了嗎?怎麼會在寧湖?」
這話一出,裴喜君眼角餘光偷偷往盧凌風那邊溜了一下。
盧凌風立刻低下頭,盯著腳下的石板,像上面刻了什麼要緊的東西。
李元芳什麼眼神,這一下全看見了。
他呵呵笑起來:「賢侄女,原來你是追著盧大將軍南下的啊。」
裴喜君臉頰一紅,連忙道:「勞煩父親和叔父擔憂,是喜君的不是。
我已寫了家書送回長安,父親見了應當就放心了。」
李元芳點點頭,目光重新落回盧凌風身上,語氣沉了沉:「盧凌風,你雖是檢校金吾衛大將軍,但本官是荊州大都督,提調荊州一切軍政要務。
寧湖屬荊州管轄,出了這等大案——鼉神社結黨營私,私設工坊鍛造兵器鎧甲,意圖謀逆——我這個大都督,自然該出現在這裡。
不是嗎?」
盧凌風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拱手:「是末將逾矩了。」
李元芳笑了一下,語氣緩了緩:「你的脾氣,倒像極了年輕時候的我——沒遇到大人之前的我。
跟了大人之後,才學了不少東西。」
他指了指蘇無名,「蘇無名跟在大人身邊這麼久,這點學得透徹。你要好好學。」
蘇無名連忙拱手:「都督謬讚,都是恩師教誨。」
「好了,不說這些。」
李元芳轉向眾人,「我率大軍前來,頭一件事就是處理寧湖的私設工坊。」
他看向褚蕭生和長史,「李刺史、長史,儘快摸清鼉神社所有據點,尤其是那些私造兵器的工坊。
領著大軍一處一處搗毀,一處都不能漏。
查抄的兵器鎧甲,全部運回荊州,清點造冊,報長安送武庫。」
褚蕭生和長史連忙拱手:「下官遵命。」
李元芳又看向被押著的鼉神社黨羽:「至於這些逆黨,即刻開堂審理,按律處置。
逆首曾三揖,隨我返回荊州後再押送長安,明正典刑。」
「大都督!」
蘇無名站了出來,拱了拱手,「無名有一言,不得不講。」
他把曾三揖在寧湖的罪行一條條擺出來——盤剝百姓、草菅人命、私造兵器意圖謀反,說完抬起頭,「曾三揖罪大惡極,若不在寧湖處斬,不足以平民憤,更消不掉鼉神社這麼多年的影響。」
李元芳看著蘇無名,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你有聖旨在身,又是此案主審。
就依你——將曾三揖押赴寧湖市集,斬首示眾。」
他話鋒一轉,伸出一隻手,「不過,《鼉神社實錄》得交給我,由我轉送長安。」
「自然。」蘇無名連忙從袖子裡取出實錄,雙手遞到李元芳手裡。
兩個時辰後,李元芳的人接管了寧湖防務,正滿城清剿鼉神社的殘餘據點。
蘇無名和盧凌風卻被「趕」回了住處。
按李元芳的說法,平叛大軍快進嶺南了,他倆再不走就趕不上了。
一進院子,薛環就一腳踹在石階上:「案子是蘇先生破的,人是師父抓的。
這李大都督憑什麼跑出來摘桃子?
搶功勞搶得也太難看了。」
蘇無名正往茶壺裡倒水,水聲嘩嘩的。
他頭也沒抬,淡淡道:「元芳兄不是搶功的人。
寧湖這事背後,恐怕還有咱們不知道的。
他催咱們走,自有他的道理。」
盧凌風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眉頭擰在一起:「可如果李都督就是曾三揖背後的人呢?
別忘了,曾三揖一直有恃無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