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體的皮膚分五層:角化層,透明層,顆粒層,棘細胞層,基底細胞層。
一般人紋身的時候,針要刺到第五層。所以不怕刀刮。
車德仁心裡有數。他下手不輕不重,一層一層往下刮。
紋身慢慢顯出來了。
幾個人都圍了過來,屏著呼吸看。
圖案越來越清楚——是一條龍。
龍頭昂著,嘴裡噴著火,身體彎彎曲曲地盤著,爪子底下還踩著火焰。邊緣部分已經炭化了,有些地方模糊不清。
車德仁仔細看了看那龍頭。頭上有角,但嘴裡吐出來的不像是火。
是一條分叉的信子。
蛇頭,龍身。
幾個法醫對視了一眼。心裡都壓著一股勁兒——圖案越特別,對破案越有利。
接下來給屍體拍全身照。仰臥位不好拍,調成了側臥位。
十一點二十左右,照片洗出來了,效果還行。
車德仁派人把照片送去了指揮部。
法醫們壓著心裡的激動,繼續把屍體全身的軟組織檢查完畢。
頭部又找出了兩顆鉛彈。
左肩上的那塊紋身被取了下來,用百分之十的福馬林固定,再經過處理,整個圖案清清楚楚地顯現了出來。
第二天,二月十五號中午。四百張蛇頭龍身的紋身彩色照片分發到了各分局、礦區公安處,還有看守所、收審所、勞教所。
從照片發下去的那一刻起,鶴崗所有的警力都動了起來。
專案組下了死命令:明晚之前,必須查明十一號屍體的來源。
有紋身的人不像有假牙的人那麼多。假牙包在嘴裡,外表看不出來,外人很難知道。之前對假牙線索的排查一直沒有實質性進展。
紋身不一樣。天熱的時候,胳膊一露,誰都看得見。
而且從這個紋身來看——蛇頭龍身,帶著一股子混不吝的勁兒——十一號屍體身上已經有了點「刀槍炮」團伙成員的氣味了。
線索來得很快。
看守所里有個叫李保利的,二十出頭,身高一米七,長瓜子臉,眼睛不大,人很機靈。因為盜竊鐵閘門被收審,關在「十二間」。
他看了紋身照片,報告說:「我肯定,這就是田源。」
兩位所長把他帶到辦公室,鄭重其事地問:「你能肯定嗎?」
李保利說:「差不多。」
「他有假牙嗎?」
「有。」
紋身照片遞到李保利手裡。他又仔細看了看。
這個紋身,李保利見過不止一次。就在田源的左胳膊上。
田源會點功夫,夏天在家比劃的時候只穿個背心,胳膊上那條蛇頭龍身的紋身特別扎眼。
李保利說:「這人有股子混勁兒,天不怕地不怕的。連他弟弟田宇都佩服他。」
李保利和田宇是同班同學,算是朋友。去田家玩過幾次,跟田源勉強算熟人。
所長問他:「田源還有什麼其他習慣和特點嗎?」
李保利想了想:「他有條秋褲,黃色的,挺明顯,老穿著。」
與此同時,技術部門也在做另一件事。
根據無名屍衣服的殘片,研究原來衣服的款式,到市場上查訪來源。
買回來的同款衣服給十一號屍體穿上,儘量多補充一些物證。
李保利說田家很窮。睡土炕,被子是破的,唯一值錢的就是一台十二寸黑白電視。
因為太窮,田源一直沒結婚。
「我估摸,田源就這一條秋褲。」
法醫把十一號屍體殘留的黃色織物碎片割開,對線頭做了物理檢驗。
結果證明,他穿的是一條軍警用的黃色秋褲。
隨後,偵查員在一條街上的軍警服務社裡找到了同款秋褲。
從另一個方面證實了,李保利說的是實話。
從家境來看,田源參與殺人搶劫大案,是可能的。
如果十一號無名屍就是田源,那他家所在的南山區二十八委五組,正好在之前專案組劃定的範圍之內。
問題來了——反覆摸排了這麼多天,怎麼就沒把這個人查出來?
南山區二十八委是六號地區。六號派出所所長正是郝一堂。二十八委的片警,是段崇先。
郝一堂先把六號地區的摸底情況匯報了一遍。
摸底是從案發第二天,一月三十號上午開始布置的。
當時交代了案情和已掌握的作案人數、案犯特徵。
派出所九個人全部出動,南山分局也派了三十多個幹部集中到六號所協助工作。
張西峰副廳長問:「誰負責二十八委的摸排?」
段崇先答:「是我。」
張西峰盯著他:「你摸出可疑人了嗎?」
段崇先點頭,說他一共提出了五個可疑對象。
包括一家姓田的三兄弟——田力、田源、田宇,還有吳清明和趙北平。
其中趙北平摸排的時候去了長春,現在已經回來了。
張西峰問:「你認識田源嗎?」
段崇先回答:「認識。」
「你看十一號屍體的照片上是田源嗎?」
「不像。」
「田源有假牙嗎?」
「沒反應上來。」
「田源胳膊上刺有紋身嗎?」
「不太掌握。」
「檢舉中反映田源有假牙,你知道嗎?」
「不知道。沒接到信息反饋。」
張西峰一巴掌拍在桌上,聲音震得整個會議室都靜了。
「你什麼都不知道,片警怎麼當的?」
段崇先張了張嘴,一個字沒說出來。
實際上,段崇先對田家的情況並不是一無所知。
田源的爸爸叫田玉山,南山礦退休工人。人很老實,平時不大出門,家裡的事也不太管。
媽媽楊連秀,家庭婦女,人很潑辣,在街道上當了個小組長。
段崇先平時工作常去田家坐坐。從楊連秀那裡了解組裡居民的情況。
遇到有案子,這位積極的小組長還會主動提供線索。關係處得不錯。
田家四個兒子都成年了。最小的田斌也滿了二十。
四個人都沒結婚,也都沒工作。家裡窮得叮噹響。
據說老大田力跑到內蒙去了,音信全無。老二田源幾個月前出國去韓國打工了。老三田宇、老四田斌在家。
張西峰問:「田源什麼時候去的韓國打工?」
段崇先回答:「去年十月份。」
「這段時間,你能保證他不在家裡嗎?」
「能。我多次去過他家,從來沒看見過他。他家裡人、他對象,還有鄰居,都說他出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