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0月18日晚上九點多,祥雲街。
這條街不長,兩邊全是小飯館,空氣中混著炒菜油煙和滷肉香味。
孫小果帶著黨俊宏、楊平幾個人,在一家館子裡吃烤魚,喝的是蕎麥酒,度數不低。
隔壁店是個小炒店,幾桌客人吃得熱鬧。
其中一桌坐了四五個男人,正在划拳——「哥倆好啊,五魁首啊,八匹馬啊」,嗓門一個比一個大,喝到興頭上,連碗筷都跟著震。
孫小果把筷子一摔。
「吵死了。」
他站起來,推開隔壁店的塑料門帘,直奔那桌划拳的人而去。
黨俊宏和楊平對視一眼,也跟了上去。
郭飛正舉著杯子準備干,忽然感覺後腦勺被人拍了一下,手一抖,酒灑了半杯。
他轉過頭,看到一個矮胖的男人站在身後,滿臉橫肉。
「你誰啊?」郭飛皺著眉頭。
「剛才是不是你划拳最大聲?」孫小果指著他的鼻子。
「關你什麼事?吃你的飯去!」
郭飛也是個硬茬子,站起來推了孫小果一把。
但他不知道對面是誰。
孫小果沒還手,退了一步,笑了。
「你知道我是誰嗎?」
「我管你是誰——」
「孫小果。」
三個字一出口,郭飛的臉瞬間白了。
他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一個字。
旁邊幾個朋友也停了筷子,空氣安靜。
郭飛緩緩坐下了。
不是他慫,是這三個字在當時的昆明,比什麼都有分量。
他挨過打的朋友跟他講過,跟孫小果動手,最後吃虧的一定是你。
而且你還沒地方說理去。
但孫小果沒打算放過他。
他一把揪住郭飛的頭髮,把他的臉往下按,另一隻手攥成拳頭,照著臉就是一頓錘。
郭飛咬著牙沒還手,整個人彎成一隻蝦米,血從鼻子和嘴角往下淌,滴在桌上那盤還沒動筷子的紅燒肉上。
打了幾下,孫小果不過癮,抄起桌上一個白酒瓶——綠色的玻璃瓶,底厚敦實,往桌沿上一磕,瓶底碎了,露出參差的玻璃碴子,對準了郭飛的太陽穴。
「哥!」黨俊紅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別,別,出人命就麻煩了。」
孫小果愣了一下,罵了句髒話,把碎瓶子扔在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轉身走了。
郭飛癱在椅子上,渾身發抖。
他的朋友們這才敢圍上來,用紙巾捂著他的傷口,趕緊打120。
後來有人問郭飛:「你就這麼讓他打?」
郭飛低著頭,半天說了一句:「你知道他那年殺了多少人嗎?」
其實孫小果當時手上還沒人命。
但道上傳的話,早把他傳成了閻王。
四天後,還在祥雲街。
這次孫小果吃的是火鍋,還是那幫人,黨俊宏、楊平,幾瓶啤酒下肚,正涮著毛肚呢。
隔壁桌來了兩個年輕姑娘,二十出頭的樣子,長得都很水靈,其中一個穿白裙子的尤其好看。
孫小果看了好幾眼,忽然端著自己的酒杯站起來了。
「那個美女,過來敬一杯唄?」
白裙子姑娘愣了一下,皺起眉頭沒理他。
她旁邊坐著個男青年,戴著眼鏡,叫楊毅,是姑娘的同學。
楊毅一看這陣勢,火了,站起來擋在前面:「你有病吧?誰認識你啊?憑什麼敬你酒?」
這句話,是楊毅這輩子最後悔的一句話。
孫小果的笑容凝固了零點幾秒,然後擴得更大了。
他扭頭對黨俊宏和楊平說了一句:「來來來,給這桌加個菜。」
下一秒,桌上的剩菜剩飯——紅油鍋底、涮過的羊肉片、泡爛的寬粉、嚼過的骨頭、半碗蘸料——全被端了起來,嘩啦啦地扣在了楊毅的腦袋上。
熱油混著辣椒湯從他的頭髮上往下淌,流進眼睛、流進嘴。
楊毅什麼都看不見了,本能地伸手去抹,然後一個啤酒瓶就砸在了他的手背上。
「啊——」
手指斷了。
左手中指,折成一個不可能的角度。
緊接著是盤子、玻璃杯、碗,能砸的東西全砸過來了。
楊毅抱著頭蹲在地上,後背和肩膀挨了不知道多少下,白襯衫上全是紅油和血跡。
白裙子姑娘和其他人尖叫著往後退,火鍋店的老闆從後廚衝出來,一看是孫小果,腿都軟了。
「孫……孫哥,您消消氣,這桌我來請——」
孫小果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又看了看蜷在地上的楊毅,忽然覺得無聊了。
他把手往褲兜里一插,轉身出了門。
臨出門,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白裙子姑娘。
「可惜了。」他說。
老闆事後跟人說起,搖頭嘆氣:「那男的手指頭斷了,頭上縫了六針,臉上還有燙傷。孫小果走了以後,他老婆哭著來店裡問是誰打的,我都不敢說。」
1997年11月7日,晚上九點,溫州KTV。
包房裡燈光昏暗,音響開著,音量旋鈕被擰到了最大。
巨大的低音震得茶几上的酒杯都在微微顫動,牆壁上的隔音棉似乎也擋不住那股要衝破屋頂的聲浪。
但包房裡沒人唱歌。
麥克風扔在沙發上,屏幕上滾動著一首沒人點的歌。
張瑩瑩被按著肩膀,跪在地毯上。
她才十七歲,留著長頭髮,穿著一件白色的校服外套,臉上全是眼淚。
兩個小時前,她還在家裡看電視,忽然有人敲門,說「你表妹出事了」。
她打開門,幾個陌生男人站在門口,不由分說把她和她朋友楊某某拽上了一輛麵包車。
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她只知道,他們要找的是她表妹張景平和表妹的男朋友汪德慶。
那兩個人從孫小果的公司借了錢,利息滾得太快,還不上了,人跑得無影無蹤。
找不到正主,就找到了表妹頭上。
孫小果坐在正中間的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手裡夾著一根煙,面前擺著一排牙籤和幾雙竹筷子。
「我再問你一遍,」他的聲音不大,但包房裡的音樂都壓不住,「你表妹跑哪兒去了?」
「我真的不知道……」張瑩瑩哭著說,「我們好久沒聯繫了——」
「打。」
這個字說得輕飄飄的。
兩個手下上前,把張瑩瑩的胳膊反剪到背後,架了起來。
拳腳從四面八方砸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