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4月9日，呼和浩特，天剛擦黑。
第一毛紡廠家屬區後頭那條巷子裡，一盞路燈都沒有。
公共廁所的牆皮剝落了大半，蹲在裡面抬頭能看見星星。
可誰也沒想到，這天晚上，那裡會變成一個人間地獄。
一個25歲的女人，死在女廁所里。
她叫楊煥枝，烏蘭察布興和縣人，來呼市是為了治胃病。
順便在錫林南路的「千里香飯店」找了個零工。
那天她不過是趁工作間隙出來上個廁所，就再也沒能回去。
而把這一切推向深淵的，是另一個晚上。
時間倒回幾個小時。
中午，呼格的母親尚愛雲沒做飯，遞給他五塊錢：「自己出去吃點吧。」
呼格接過去，隨口應了一聲，出門吃了碗面。
下午兩點多，他準時去捲菸廠上班。
他和岩峰是同一批進廠的，1995年3月，兩人一起從門外漢變成了車間裡的煙廠工人。
年紀差不多，脾氣也合得來，一年多的交情，已經鐵得像親兄弟。
那天輪到他倆上晚班——煙廠兩班倒，早班七點到下午三點半，晚班三點半到夜裡十二點。
下午碰面的時候，岩峰拍拍呼格的肩膀：「晚飯我請，出去吃。」
晚上八點左右，兩人溜達到煙廠南邊一個小飯館，點了份主食、一盤涼菜，每人還喝了三兩白酒。
酒勁剛上來，話就多了，笑聲也大了。
他們不知道，這頓飯，是呼格人生中最後一頓安生飯。
吃完飯快九點了。
兩人搖搖晃晃往回走，快到廠門口時，岩峰突然拉住呼格：「哎，去對面買兩塊泡泡糖，去去酒味。車間主任鼻子靈著呢。」
呼格咧嘴一笑，轉身跑了。
岩峰自己先進了車間，發現機器壞了，正等著維修師傅來修。
過了大概幾分鐘，呼格回來了，遞給他一塊泡泡糖，自己也嚼上了。
可沒過一會兒，呼格又湊過來，表情不太對。
「走，跟我出去一趟。」
「什麼事啊？神神秘秘的。」岩峰沒當回事。
呼格拉著他往外走，一句話也不說。
兩人一直走到煙廠十字路口東北角——毛紡廠宿舍的那條巷子口。
呼格才停下來，壓低了聲音說：「我買完泡泡糖回去取鑰匙，路過這兒，聽見女廁所裡頭有人喊叫……肯定是出事了。」
岩峰一愣：「你聽見了？」
「我不敢一個人進去。你跟我一塊看看吧。」
巷子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公廁像個黑洞洞的怪獸蹲在那兒。
岩峰猶豫了：「進女廁所？不合適吧……」
就在這時，兩個老太太從巷子裡走過來，一前一後進了廁所。
大概過了半分鐘，她們就出來了，腳步不停，往南走了。
廁所里一點動靜都沒有。
岩峰鬆了口氣：「你看，哪有什麼事？」
呼格卻堅持：「不對，我真聽見了。你跟我進去看一眼，就一眼。」
岩峰拗不過他，兩人摸到女廁所門口。
岩峰先朝里喊了兩聲，沒人應。
他掏出打火機，「啪」地打亮。
火光一跳，照見一個女人——褲子被扯到腳踝，仰面躺在廁所的矮牆上，一動不動。
兩人轉身就跑，跑出巷子，大口大口喘氣。
「得報案。」呼格說。
岩峰拉住他：「別多事……」
「不行。」呼格已經往巷口那個崗亭跑過去了。
警察來了。
呼格拉著他們往裡走，扭頭對岩峰說：「你幫我請個假。」
岩峰站在路燈下，看著呼格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裡。
那是他最後一次看見完好無損的呼格。
報案的不止他們。
那兩個老太太之一，叫申鳳蘭。
她當晚跟鄰居一起上廁所，劃了根火柴照亮，看見了那具女屍。
兩人嚇得腿都軟了，趕緊回家，先確認自己女兒沒事，才跑去崗亭報警。
到了那裡，正碰上呼格也在。
那天夜裡十點多，警察到車間來找岩峰，把他和呼格一起帶上了車，送到新城區分局。
兩人被分開問話。
岩峰的筆錄一直做到凌晨兩點多。
安靜的房間裡，他突然聽到隔壁傳來很大的動靜——呼格的喊叫聲、桌椅挪動的刺耳聲，然後是一聲聲「啊啊」的痛苦叫喊。
他攥緊了拳頭，沒敢動。
第二天白天，岩峰被放回家。
後來警察又找過他幾次，錄了好幾份口供。
有一次他無意中從門縫裡看見呼格——靠在暖氣片上，頭上戴著一頂摩托車頭盔，沒有面罩，臉色發黑。
戴頭盔，是為了防止重要嫌疑人用頭撞牆。
那天岩峰剛回到家，呼格的母親尚愛雲就趕來了。
老人眼眶通紅，聲音發顫：「晚上……打你們了嗎？」
岩峰老老實實地說：「沒打我。打呼格了。我聽見他喊了。他還說——『不是我殺的，你要叫我承認，你就趕快槍斃了我，拿刀砍了我。』」
尚愛雲聽完，心臟像被人一把攥住，疼得說不出話。
後來，警方通知她去送行李。
她到了看守所，連兒子的面都沒見著，東西交上去，就被打發走了。
而案件最初的筆錄，其實並不指向呼格。
但案子遲遲沒有進展，局長鄭瑞民發了火，拍了桌子，罵了人。
1996年4月10日凌晨零點，警察開始對呼格動手。
打完人之後，案子就「定性」了。
當天上午九點，呼格蹲在審訊室的暖氣管前，雙手背在身後，頭上扣著那個沒有面罩的頭盔，臉色發青。
4月11日，呼格作出了「有罪供述」。
新城分局副局長馮志明認定：呼格在女廁所對死者進行流氓猥褻時，用手掐住死者脖子，致其死亡。
記住這個名字——馮志明。
他是這場冤案真正的起點。
呼格的家人始終不信。
尚愛雲想破了腦袋也想不通：有幾個殺人犯，會自己跑去報警？
可法律沒有聽她的。
很快，檢方以流氓罪和故意殺人罪對呼格提起公訴。
證據包括證人證言、刑事科學技術鑑定書、物證檢驗報告、屍體檢驗報告、現場勘查筆錄……
呼格被認定為殺人犯，批准逮捕，關進看守所。
他再也沒有回家。
1996年5月3日，呼格案開庭前四天。
自治區嚴打鬥爭小組到了呼市，轉了一圈，開了個會。
會上說得明白：時間緊，任務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