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疑點:血型認定,科學嗎?
給呼格定罪的一個重要「證據」,是分局刑警技術室對他的指甲縫污垢做了理化檢驗。
結論是:呼格指甲縫裡的血樣,和死者一樣,都是O型血。
聽起來很唬人,對吧?
可呼格的父親是O型血,母親是AB型。
懂點生物學的都知道,O型和AB型的夫妻,生出來的孩子只能是A型或B型,絕不可能是O型或AB型。
也就是說,呼格指甲縫裡的血,根本不可能是他自己的。
那它從哪兒來?
只有兩種可能:要麼,那是某個O型血的人的,但不一定是死者的——畢竟全世界超過三分之一的人都是O型;要麼,那份所謂的「血樣」,從一開始就是被人為安排成O型的。
更要命的是,血型檢測只能做到「同類認定」,不是DNA那樣的「同一認定」。
血型一樣,只能說明「可能是」,不能證明「就是」。
但沒有人追問這些。
一份經不起推敲的檢驗報告,就被當成了鐵證。
第三個疑點:為什麼不做DNA檢測?
今天誰都知道,強姦案里最可靠的證據就是D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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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呢?中國的DNA技術才剛剛起步,全國能做這種檢測的,只有北京、上海等少數幾個大城市的專門機構。
內蒙古,沒有這個條件。
但呼和浩特離北京只有四百多公里。
開車幾個小時,火車也就一宿。
把受害人體內提取到的精液送去北京,做個檢測,真相不就一清二楚了嗎?
可警方偏偏沒有這麼做。
後來,一位內蒙古政法系統的重要知情人向記者透露了內幕——這個人是多次呼籲重審呼格案的。
據他介紹,案發後,刑偵人員確實在女屍的陰道內提取到了分泌物,也就是精液。
按照最基本的刑偵規則,這種物證是必須進行技術化驗的。
但這份最有力的證據,被當時辦案的某個領導,「刻意遺忘」了。
不是沒發現,是不想發現。
第四個疑點:只有口供,能定罪嗎?
呼格案從頭到尾,沒有任何直接證據,也沒有任何間接證據能把他和犯罪現場牢牢鎖死。
唯一能定他罪的,是他自己的「口供」。
而那份口供,是打出來的。
呼格剛進審訊室就被打了。
在當年的司法體系里,刑訊逼供不是秘密。
佘祥林、滕興善、杜培武、聶樹斌……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套拳腳、一支筆、一份按了手印的冤屈。
呼格才18歲,他扛得住嗎?
一位當地基層老民警私下說過一段話,挺耐人尋味的:
「你沒見過呼格的口供吧?有一段特別有意思。他說,在那個黑燈瞎火的公廁里,他居然看得清清楚楚——被害女性穿的是牛仔褲,系的是皮帶,皮帶是向左插的,上面還有兩個金屬扣子。」
老民警笑了笑,搖頭:「你想想,一個人真要是在那種地方干那種事,緊張都緊張死了,哪還有心思去記這些細節?有些同事跟我說啊,怎麼越看越像『誘供』呢。」
還有,呼格供述說自己「躲在女廁所里,準備偷看和猥褻」。
他父親李三仁後來哭著說:「一個男的藏在女廁所里,等著年輕女子來強姦?你想想,萬一進來的是好幾個女的呢?萬一是老太太呢?他就不怕被人當場抓住?」
更重要的是,呼格從當天下午開始就一直和岩峰在一起,中間單獨離開的時間極短。
他哪來的作案時間?
可無論是初審還是二審,兩份判決書上都寫著同樣一句蒼白無力的話:「犯罪嫌疑人呼格對自己的犯罪事實供認不諱。」
翻譯一下就是:我們沒有證據,但他說他幹了,那就幹了吧。
第五個疑點:有多少殺人犯,會主動去報案?
呼格之所以被盯上,最初的原因,恰恰是他報了案。
一個殺了人的人,不跑、不躲、不藏,反而主動拉上同事去現場,再主動跑去崗亭報警——這得是什麼樣的心理素質?
他母親尚愛雲哭著說過一句話:「一個18歲的小孩子,殺完了人還能假裝沒事一樣去報案?嚇都嚇死了,哪還顧得上這些啊。」
實事求是地講,殺人犯主動報案的,不能說絕對沒有,但少之又少,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而且,就算呼格真是兇手——當時沒有任何目擊證人,沒有任何直接證據,他完全可以當什麼都沒發生過,該上班上班,該吃飯吃飯。
他有什麼必要非要跑去報警,把自己送進槍口裡?
一個18歲的、毫無前科的毛頭小伙子,他有那個膽量去愚弄警方嗎?
這些問題,沒有人回答。
或者更準確地說,沒有人想回答。
槍響了,人沒了。
可傷痛不會消失,它會像一根刺,扎在活著的人心裡,一年,十年,一輩子。
母親尚愛雲永遠記得那一天。
得到兒子被槍決的消息後,她哭了一整夜。
不是默默流淚,是放聲地、哇哇地哭,哭到嗓子啞了,哭到沒有力氣。
第二天,鄰居來勸她:「走吧,最後去見一面吧。」
她的兩條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站都站不起來。
但她知道,最後一面,不能不去。不去,這輩子都會後悔。
她很早就到了看守所門口等著。
終於,門開了。
她看見兒子被麻繩五花大綁地捆著,那一瞬間,她又哭又叫。
兒子看見了她,也在哭。
兩個警察拉著鐵鏈子,嘩啦嘩啦地響。
那聲音像從她頭皮上碾過去一樣。
她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兒啊——」
兒子回了頭,看了她一眼。
眼睛裡有淚,有光,有說不完的話。
他被拖著往前走,越走越遠。
車子開得很快。
尚愛雲和丈夫在後面跟著跑了一段路,跑不動了,站在路邊喘氣。
那個渴望的眼神,她到死都忘不了。
長子朝里格圖沒有去送別,他有更艱巨的任務。
他帶著七八個人,提前等在了刑場外面。
「兩槍打完,他們撤了。我就進去了。」
朝里格圖後來說,他用一條毛毯把弟弟包起來,從火葬場雇了一輛車,把他帶走。
到了殯儀館,化妝師給呼格整理遺容。
他的眼睛一直睜著,閉不上。
化妝師揉了半天,才把那雙眼睛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