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就是好多年。
2007年2月10日，有記者找到了岩峰，問他：「當年警方為什麼抓了呼格，沒抓你？」
岩峰想了想，說：「那天七八個警察輪番問我，我說的大致都一樣。呼格膽子小，怕警察，可能說得有點亂……就被人家懷疑上了。」
這是岩峰不多的幾次開口。
《三聯生活周刊》的記者楊璐採訪過他，文章發表在2015年第三期。
那篇文章里，還原了案件背後十多年的世態炎涼。
岩峰長得很瘦小。
零下十幾度的天，他只穿了一件厚毛衫。
他在一家物業公司做維修工，還要照顧80多歲的姥爺。
也許是因為一直沒成家，他臉上沒有年近四十的中年男人那種家庭的煙火氣，也不太會說場面話。
他跟記者說，報紙上寫呼格的生日是8月9日，其實不對，那是農曆八月初九。
他和呼格同歲，他的生日是八月初一，比呼格大8天。
兩個人是同一天進的捲菸廠，分在同一個車間。
岩峰的工位靠門，呼格在最裡面。
車間裡他們倆最小，進廠時才17歲多。
所以一直形影不離——上班在一起，下班也在一起，去游泳，或者打撞球。
初中同學有的上了高中，有的去了別的地方上班，時間約不到一塊兒。
「呼格是我初中畢業以後交到的第一個朋友。」
岩峰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聲音不大，但很重：
「也是我今生到此為止的最後一個朋友。」
呼格出事以後，他離開了捲菸廠。
18年來一直打零工，貼補家用，維持生活。
在哪裡都待不長，不但沒什麼機會認識異性，連社交都沒有。
1996年4月9日，是呼格的人生轉折點。
也是岩峰的。
「4月20日報紙上說人是呼格殺的，我特別震驚。想不通他怎麼會做這種事？可那是報紙寫的呀……我就信了。」
他後來從電視上看到了呼格的公審大會。
呼格頭髮很長，臉色不好，側著頭在哭。
公審結束，他就被執行死刑了。
可呼格的事，並沒有因為死刑而走出岩峰的生活。
捲菸廠周圍幾十年只有這一起命案，流氓殺人，廠里議論紛紛。
「別的車間不認識我的人，總跑來打聽——『跟著呼格瞄女廁所的那個小子是誰？』他們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說如果不是有瞄女廁所的習慣，怎麼會知道裡面出事了？」
家裡親戚也說他：「你怎麼交了這麼個朋友？」
「當時真的是說什麼的都有，耳朵里全是這些聲音。我心裡壓力很大，就從捲菸廠辭職了。」
在呼和浩特，捲菸廠是個不錯的單位。
岩峰和呼格當時都是臨時工，每個月200多塊錢工資，外加兩條煙。
那時候幾個人下館子，二三十塊錢就能吃一頓。
兩個人的前途也挺好。
岩峰姥爺的親戚在捲菸廠當領導，呼格也是托關係進去的。
臨時工裡面，他倆排在前頭，只要轉正名額下來，就能成正式工。
一旦轉正，工資翻倍，月底有獎金——有時候獎金比工資還多。
煙也從兩條漲到六條。
「我跟呼格在一起經常聊工作的事，最關心的就是什麼時候轉正。那天晚上吃飯，好像也說了這個。」
名額後來下來了。
岩峰說了一句話，聽著讓人心裡發酸：
「普通人的好運氣，不會一個接著一個。」
辭了捲菸廠以後，他沒學歷，沒技術，再也找不到稱心的工作。
「我辭職沒敢告訴家裡，過了兩三個月才說。自己找工作——魚池裡當服務員，工地上當力工。」
工地上又累又苦又髒，很少有土生土長的城裡人去干。
可那時候父母都下崗了，靠低保生活，工地上一個月能掙1000多塊錢。
他一點選擇都沒有。
每個工作只干一兩年，掙不到什麼錢，沒有積累，沒有朋友，只是從一個打零工的地方換到另一個。
父母家只有40平米，沒錢給他買婚房。
後來他搬到了姥爺家，一邊住一邊照顧老人。
「呼格的弟弟告訴我，捲菸廠比我們後來的臨時工都轉正了，現在每個月有6000多塊錢。事情如果是現在發生的，白眼我也會挺過去的……可當時才十幾歲，就是個孩子，根本不知道怎麼辦。」
呼格死的頭一年，他時常夢見他活著。
醒來就去喝酒。
時間慢慢往前走。
一年，兩年，五年，十年。
到2005年的時候，大家基本已經忘了這件事。
連那個發生過兇殺案、再也沒人敢去的公廁，也被拆除了。
可就在所有人以為一切都翻篇了的時候，一個天大的轉機來了。
2005年10月23日，中午12點50分。
呼和浩特賽罕區公安分局刑警大隊長大勝、教導員馬文彪等人持槍沖入海東鐵路材料廠內的一家中英文幼兒園。
當時有一個男人正躺在宿舍床上，被他們當場擒獲。
這個人叫趙志紅。
此後的報導中，他被稱作「微笑殺手」。
他眉毛彎彎的，眼睛很小，看起來甚至有點面善，像是隨時都在微笑。
但他手上沾滿了血。
趙志紅的落網，牽出了一個震驚全國的大案——R25系列強姦搶劫殺人案。
這是2005年公安部督辦的二號大案，警方先後動用了4000多名警力，連續追捕了300多天。
而隨著趙志紅被抓獲，一個被埋藏了將近10年的冤案，終於開始浮出水面。
趙志紅，1972年出生，內蒙古烏蘭察布市涼城縣永興村人。
家境貧寒，沒受過什麼教育，初中沒畢業就輟學回家務農了。
家裡他排行老二，有大哥和小妹。
1995年年底，父母給他介紹了對象，相親第二天就結了婚。
後來他發現這個女人是二婚，還生過孩子，而且是文盲。
這讓喜歡看點時髦雜誌的趙志紅難以接受。
自1996年以後，趙志紅先是跟著父親干，後來自己單幹——在工地賣苦力，或者做些基礎簡單的技術活，偶爾也帶幾個同鄉承包工地的木工活。
可他心氣很高，一心想出人頭地。
可一沒技能，二沒背景，三沒機會，生活屢屢受挫。
他愛看書，《知音》《讀者》《婚姻與家庭》都看。
說起妻子，他後來說過一句話：「人家也沒別的毛病，還跟我生了小孩。所以我自打一開始作案，就覺得很對不起她，總想讓她提出離婚來，這樣我心裡能好受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