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順忠知道,他終於等來了紮實的證據。
他發出了第一篇稿件——《內蒙古呼格案波瀾再起》。
「稿子出來比較轟動。第一次在公開媒體上爆出來——呼格不是『供認不諱』。判決書寫的『供認不諱』跟事實有矛盾。」
輿論議論紛紛。
可翻案依舊停滯。
2010年到2011年,是朱順忠最沮喪的時候。
馮志明升遷了——呼和浩特公安局黨委委員、副局長。
任命沒有在官網上公布,可內蒙古公安系統有人把兩份任命文件發給了朱順忠。
「我覺得這些人一直在背後堅持翻案,一個是最基本的良知,一個是翻案的證據是充足的。他們提醒我,現在是一個報導的時機,得保持關注度。」
於是他寫了——讓輿論知道,呼格案主要負責人升職了。
不讓案子冷下來。
可呼格案沒有任何進展。
朱順忠給自己打氣,也給內蒙古的警察和呼格的父母打氣。
「我總是說,只要有核心證據,有某個好時機,我的報導一定會讓案子有斷崖式的發展。」
斷崖式發展。
他們從來沒有聽過這個詞。
他把呼格的父母和聶樹斌的父母都接到北京,在辦公室里安排兩個特殊家庭見面,帶他們逛北京城、找人大代表。
整個過程都有記者拍下來報導。
關注呼格案的媒體越來越多——雜誌、電視、英文報紙,境外媒體都報導過。
這個案子,從一個內參案件,變成了全國知名的新聞案件。
而呼格的父母,始終站在最前面。
呼格被槍決後,尚愛雲從毛紡廠辦了內退。
李三仁也在那年退休了。
大兒子和三兒子的學習、工作、家庭生活,都被這個案子改變了。
三弟慶格勒圖公開說:「永遠不會原諒辦案者。」
上訪的路上,他們在呼市中院先後見過三任院長。
從2006年到2014年,僅自治區高院立案一庭庭長鮑巴圖,就接待了他們95次。
平均下來,每個月都去。
從2006年5月24日第一次進京上訪開始,他們留下的火車票有46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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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2007年到2009年,最高法院給他們的回條就有18張。
常年的奔波,把兩個人的身體和心理都摧垮了。
2013年,距離呼格被執行死刑已經過去17年。
趙志紅也在看守所里關了8年。
幾乎所有的伸冤途徑都試過了,卻一直不見結果。
李三仁和尚愛雲常常整夜睡不著,商量怎麼辦。
商量不出辦法,兩個人就吵架。
尚愛雲甚至想過用極端手段引起社會注意。
這個走投無路的母親、倔強的農婦,已經快被逼瘋了。
李三仁比較理性:「如果你也殺人了,就中了他們的圈套。我們進去了,誰來伸冤?還得保重好身體。你看聶樹斌家裡,現在連伸冤的人都沒有了。」
其實李三仁心裡也沒底。
他說:「如果我死了,我會立下遺囑,讓兩個兒子繼續為呼格討個清白。」
2014年10月。
天氣轉涼了,甚至有些冷。
可就在這時,傳來了一個溫暖人心的好消息。
經過多方人士長達9年的努力,內蒙古高院終於打通了所有環節,將重審呼格案提上了日程。
11月1日,呼格的父母來到兒子的墓地。
「孩子,這些年爸媽一直在為你申冤。案子要重審了。」
說罷,一對老夫婦老淚縱橫。
20天後,11月20日。
內蒙古高院立案一庭庭長鮑巴圖代表高院,正式向呼格的父母送達了立案再審通知書。
呼格案,終於真正進入了再審程序。
在這裡,必須鄭重地感謝兩個人——湯計先生、朱順忠先生。
還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警察、檢察官、法律界人士。
這些極具正義感的人,為呼格洗脫冤屈、為中國法治進程,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呼格案的重審,不僅僅是為了一個人、一個家庭洗脫冤屈。
它為一連串冤假錯案的重審提供了可操作的路徑,也給所有公檢法從業人員敲響了警鐘。
2014年12月15日,上午10點。
內蒙古高院召開新聞發布會。
新聞發言人李生辰宣布:
呼格案中故意殺人罪、流氓罪的事實不清,證據不足。
對辯護人、檢察機關的意見予以採納,對申訴人的請求予以支持。
再審判決主要內容——
撤銷1996年內蒙古高院的刑事裁定。
撤銷1996年呼和浩特中院的刑事判決。
原審被告人呼格吉勒圖無罪。
三個理由寫得很清楚:
第一,犯罪手段供述與屍體檢驗報告不符。呼格多次供述「卡脖子、捂嘴」,與被害人後縱膈大面積出血等屍檢內容不符。
第二,血型鑑定結論不具有排他性。呼格本人血型是A型,指甲縫裡檢出O型人血,與被害人血型相同。但血型鑑定是種類物鑑定,不能證實呼格實施了犯罪。
第三,呼格有罪供述不穩定,且與其他證據存在諸多不吻合。他有過翻供,供述中關於被害人衣著、身高、髮型、口音等內容,與屍檢報告、證人證言對不上。
每一條,都是當年辦案人該做卻沒做的事。
每一條,都是一個18歲少年用命換來的遲到真相。
岩峰是在新聞上看到這個消息的。
這些年,他逐漸淡忘了年輕時候的一些事。
直到2005年趙志紅落網,公安廳把他叫去,讓他再講一遍當年的事。
講完問他有什麼想法。
他說:「這都過了9年了,怎麼又來問?是不是呼格的案子搞錯了?」
警察沒回答,只讓他不要再跟別人講。
幾天後,報紙上登出趙志紅的案子,其他都寫得很詳細,只有1996年4月毛紡廠廁所的案子一帶而過。
可岩峰一看就知道,就是呼格那個。
結果,翻案又用了9年。
他被公檢法的各種調查組召喚了無數次,終於等到了無罪判決的那一天。
他給呼格家裡打了一個電話。
「本來是個高興的事情,可活生生的人沒了。掛了電話,我就在家裡哭。」
有時候晚上躺在床上,他拿手機搜呼格的報導。
一看就難受,忍不住要哭,又忍不住想看。
他說,他總是在設想——如果當時自己不去那個公廁就好了。
呼格沒人壯膽,就不會進去。
那麼兩個人現在都好好的。
應該都已經娶妻生子了,肯定還是好朋友,經常吃飯喝酒聊天。
那該是多麼愜意的一件事啊。
可兩個好朋友充滿希望的人生,一起葬送在了18年前的1996年。
那一年,他們才18歲。
呼格被改判無罪的當天。
內蒙古高院院長趙建平,走進了呼格父母的家。
他向李三仁和尚愛雲公開道歉,並轉交了院長胡一峰的個人慰問金——3萬元。
同一天,內蒙古檢察院決定成立調查組,對檢察系統內造成呼格錯案負有責任的人員,展開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