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12月17日，那個冤案的製造者，落網了。
馮志明，時任呼和浩特新城區公安分局局長、當年的專案組組長。
他被捕那天，正在公安局大廳里散步。
檢察院的人來了，直接給他戴上手銬，帶走了。
許多人看見了，消息散得很快。
官方說法是：馮志明涉嫌職務犯罪。
是否涉及呼格案，並不明確。
可同一天，檢察院再次找到了岩峰了解情況——側面說明，呼格案也在調查範圍之內。
有意思的是，馮志明跟湯計私交不錯。
兩個人認識多年，可9年來，湯計一直在寫呼格案的內參，馮志明從來不跟他提這個案子。
湯計後來說：「我做事一直是對事不對人，他們也都知道。」
2015年4月10日，馮志明被免去呼市公安局黨委委員、正處級偵查員職務。
次日，消息在公安機關內部傳達。
2016年2月1日，追責程序啟動。
對呼格錯案負有責任的27個人，被一一處理。
名單很長——有公安系統的，有檢察院的，有法院的。
從普通幹警到領導幹部，一個都沒跑掉。
公安系統里，有人被黨內嚴重警告、行政記大過，有人被行政記過。
時任新城分局局長王志、副局長馮志明（另案處理）也在其中。
檢察院系統里，批捕處處長、公訴處處長被黨內嚴重警告、行政記大過。
副檢察長被黨內嚴重警告。
檢察長文達被黨內警告。
法院系統里，內蒙古高院刑一庭庭長被黨內嚴重警告。
庭長助理、書記員被黨內嚴重警告、行政記大過。
呼和浩特中院院長被黨內警告。
幾名助理審判員被行政記過。
白紙黑字，一一落定。
2015年8月1日，馮志明案在呼倫貝爾跨區開庭審理。
檢方指控：2008年至2014年間，馮志明利用擔任賽罕區分局局長、呼市公安局副局長的職務便利，為13個單位或個人謀取利益，收受財物折合人民幣389萬餘元。
他夥同妻子金燕，以明顯低於市場的價格買房，或以明顯高於市場的價格賣房。
他對3442萬餘元的財產不能說明來源。
他私自持有藏匿4支槍、549發子彈。
他還擅自處分國有資產，將15萬元售車款據為己有。
2016年10月18日，宣判。
受賄罪，判10年，罰金100萬。
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罪，判7年。
非法持有槍枝彈藥罪，判3年。
貪污罪，判2年，罰金10萬。
數罪併罰，決定執行有期徒刑18年，罰金110萬。
整個判決書里，沒有提到「呼格」兩個字。
也許是當年的細節隨著時間滅失了，無法形成證據鏈。
也許是刑訊逼供這種事，本來就很難分清是個人行為還是領導授意。
可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誰，他幹了什麼。
如果說趙志紅是明處的惡，那麼馮志明就是暗處的惡。
明惡易抓，暗惡難防。
希望這兩人的落網，能告慰呼格吉勒圖的在天之靈。
2014年12月30日，內蒙古高院作出了國家賠償決定。
支付呼格父母死亡賠償金、喪葬費共計104萬7580元——按2013年度全國職工年平均工資52379元乘以20年。
支付呼格生前被羈押60天的限制人身自由賠償金1萬2041.4元——按日平均工資200.69元乘以60天。
支付精神損害撫慰金100萬元。
三項合計：205萬9621.4元。
第二天，12月31日上午，李三仁、尚愛雲領到了這筆錢。
2015年1月5日，趙志紅案在呼市中院開庭。
因涉及隱私，不公開審理。
1月26日，一審法院認定：趙志紅始終供認G49案，且有證人證言、現場勘查筆錄、屍體鑑定意見、指認現場錄像等證據佐證，供證能相互印證，足以認定。
但法院同時認為：趙志紅是殺人後奸屍，只構成故意殺人罪，不構成侵犯罪。
2月9日，公開宣判。
呼格父母、人大代表、政協委員、記者等80餘人旁聽。
法院以故意殺人罪、侵犯罪、搶劫罪、盜竊罪，對趙志紅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並處5.3萬元罰金。
同時判決趙志紅賠償附帶民事訴訟原告人經濟損失10萬2768元。
趙志紅當庭表示：「考慮後再決定是否上訴。」
4月，二審開庭，維持原判。
然後，又是漫長的等待。
2019年7月2日，最高人民法院核准了對趙志紅的死刑裁定。
7月30日上午，趙志紅被執行死刑。
從2005年被捕，到2019年伏法，他在獄中多活了14年。
被抓時，他是個33歲的清瘦青年。
行刑時，他已經47歲，發福了。
有人說，對於重刑犯，從快執行死刑也許不是最好的懲罰——死了就解脫了。
反倒是在監獄裡煎熬幾年，更能懲罰他的罪惡。
當日上午，尚愛雲得知消息後，對媒體說了一句話：
「我真心的不希望再看到冤案出現了。冤案帶給一個家庭永久的傷害，對社會也產生了非常大的負面影響。」
2015年1月6日，《人民法院報》評選2014年度人民法院十大刑事案件。
呼格案被列在第一位。
3月12日，十二屆全國人大三次會議。
最高人民法院院長周強在報告中提到呼格案，說「對錯案深感自責」。
最高人民檢察院檢察長曹建明說：「對冤錯案件，首先深刻反省自己。」
6月8日，國務院新聞辦公室發表《2014年中國人權事業的進展》白皮書，呼格案被寫入其中。
法新社、英國廣播公司等外媒紛紛報導，對中國司法的進步表示讚揚。
趙志紅的母親劉愛女，在2005年就知道兒子犯了罪。
在她的眼裡，兒子就是個壞人。
她曾對記者說：「如果呼格的案子錯了，我願意向受害人的父母道歉。」
2014年12月15日——呼格被改判無罪的同一天，劉愛女得知消息後，通過電話向尚愛雲說了聲「對不起」。
12月16日，內蒙古檢察院官方微博發布：趙志紅被追加起訴G49案。
同一天，尚愛雲對記者說：「不管真兇是不是趙志紅，呼格沒有殺人是事實。我們想親耳聽聽，趙志紅在法庭上會說些什麼。」
案子結束了。
可那些聲音，還在。
《北青報》潘紅旗寫道：糾正呼格案這樣的冤案，必須大力清除各種反追責的障礙。每一起冤案都必須糾正，每一起冤案中的責任人都必須受到追究。如果為了掩飾錯判、避免追責而拒絕糾正，只會犯下更大的錯誤，最終招致更嚴厲的追究。
《長江日報》說：理性糾錯的決心，必須大於阻撓的力量。今天看來，過去司法實踐中存在的很多問題，有些或許受限於當時的大環境和司法理念。但這些都不能成為「讓它過去」的理由。
《新京報》評論員說：本案早在2006年真兇認罪時就應重審，可它一直處於法律程序之外、重新調查中。這說明法律有被架空的可能。司法不能起到終極解決的作用，上訪就成了必然結果。
青年記者左進雲說：從呼格案的重審改判可以看出，輿論監督對於督促司法公正，發揮著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我們期望呼格案的昭雪，能夠推動新聞立法工作，使新聞輿論監督更加規範化。
最後，讓我們簡單地回顧一下呼格吉勒圖這個案子。
案發：1996年4月，呼和浩特。
一審：1996年5月23日，死刑，立即執行。
二審：1996年6月5日，維持原判，核准死刑。
從報案到槍決，62天。
複查開始：2006年3月——此時，呼格已經冤死了整整10年。
終審改判無罪：2014年12月15日——此時，呼格已經冤死了整整18年。
18年。
原審被告人呼格吉勒圖無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