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他出門去了趟銀行——雲南省工商銀行匯通支行學府路儲蓄所,分兩次取出了350塊和100塊,現金揣進兜里,薄薄的幾張紙票子,這是跑路的盤纏。
晚上,他去敲龔博的門,臉上掛出一副再平常不過的表情:「317打牌三缺一,來不來?」
龔博,就是邵瑞傑嘴裡那個過生日沒請他的人。在過去的三年半里不知踏進317多少次了,熟得像進自己家。
他爽快地應了一聲,趿拉著拖鞋就跟了出來。
他邁進317的門檻,這一步踏得跟之前幾百次一樣隨意。
錘子,塑膠袋,膠帶,衣櫃。
四天,四個。
從2月13號到15號,短短三天,馬加爵把四個同窗一個一個裝進了317寢室的衣櫃。
他守著四具屍體又過了兩晚。那種不安像地下室的水,一點一點漫上來,越漲越高。
他鎖好寢室門,2月17號,帶著現金和那張假身份證去了昆明火車站。
售票窗口前遞上假身份證的那一刻,他的心幾乎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警察接過去看了看,眉頭一皺,沒收了假證,板著臉訓了幾句,居然就放他走了。
那時候案子還沒發,他算是在刀尖上滾過去一遭。
六天之後,2月23號。
寒假快結束了,兩個提前返校的學生經過317寢室門口時,隱隱聞到一股怪味。
起初沒在意,後來那味道越來越凶,像什麼東西爛透了。
兩人順著氣味找到那個鎖著的衣櫃,蹲下來一看,門縫底下滲出一小攤黏糊糊的液體,渾濁發暗,泛著令人胃裡翻攪的腥臭。
保安來了,先是敲了敲櫃門,沒動靜。撬開。
櫃門一開,一股惡臭撲面砸過來。在場的人先是一愣,然後眼珠子齊齊瞪圓了——一具屍體,蜷在裡頭,已經爛了。渾濁的組織液正緩慢地往外滲。
衣櫃藏屍。這四個字像一顆炸彈,整棟公寓樓瞬間炸了鍋。
中午十三點十八分,校方報警。昆明市公安局的刑警趕到現場,將那隻衣櫃裡的東西全部清理出來後,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不止一具,是四具。
四具面目全非的屍體,塞在同一個狹小的空間裡,像被隨手疊放進去的舊衣服。
身份很快辨認清楚了。消息一層一層往上遞,昆明市局報到雲南省廳,省廳報到公安部。
部里震怒——如此兇殘的校園兇殺案,前所未有。
專家組連夜趕赴昆明,刑偵專家吳國慶帶著人,在雲南省市兩級幹警的陪同下,踏進了那間317寢室。
空氣里還殘留著化學試劑和腐敗混合的甜膩氣味。櫃門大開,裡頭的痕跡觸目驚心。
結合此前收集的資料和現場的每一處細節,專家組和專案組很快達成了一致意見——
寒假沒有回家、一直住在宿舍、此刻卻人間蒸發的馬加爵,有重大作案嫌疑。
2004年2月25日,雲南省公安廳發出A級通緝令,懸賞十八萬元人民幣,捉拿雲南大學兇殺案犯罪嫌疑人馬加爵。
第二天,廣西壯族自治區公安廳也發出了通緝令,懸賞五萬。
又過了五天,3月1日,公安部將馬加爵正式列為A級通緝犯。
一張大網,從西南一隅迅速撒向了全國。
在317寢室那一場殺戮中,躲過一劫的其實不止林峰,還有一個叫楊濤的廣西學生。
楊濤是桂林知福縣人,家裡條件尚可,和馬加爵住同一個宿舍。
2003年9月,大三剛開學,他取出了家裡匯來的四千塊錢學費,卻沒有去學校註冊,而是在學校附近租了間房,從此從同學們的生活里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在昆明街頭認識了一個撿破爛為生的小孩,叫陳軍,隨後把陳軍帶到了桂林陽朔縣,兩人一起租房子住。
沒多久,楊濤又從老家接來一個叫肖傑的好友——才十四歲,三個人整天無所事事,泡網吧,閒逛,日子過得像一張揉皺的廢紙。
到2004年1月,也就是馬加爵動手前一個月,這三個人已經身無分文,連房子都租不起了,乾脆搬進了一座山洞裡。
在山洞裡挨著冷風的時候,他們商量出一個主意:綁架搞錢。
目標很快鎖定了一個家裡開了三家超市的男孩龍雄。1月3號,陳軍和肖傑假裝約龍雄去山洞附近玩,楊濤持刀把人劫進了洞裡。
第二天,他打電話給龍雄的父親,要四萬五千塊錢。
錢到帳得異常順利,1月6號楊濤去銀行取錢的時候,被等候多時的警察當場按住。
馬加爵揮起錘子的那幾天,楊濤正蹲在看守所里。可後來,楊濤說過一句讓人琢磨不透的話——「其實馬加爵最想殺掉的是我。」
這話背後藏著什麼,沒人知道。
通緝令傳遍全國,自然也傳到了廣西賓陽。馬加爵的父母在偏遠的村子裡聽到了消息。
他們根本無法相信,那個從小聰明、懂事、口口聲聲說要報答父母養育恩的兒子,竟然成了兇殘的殺人犯。
天塌了。馬家的門被人踢破,窗戶被人砸碎,老兩口整日以淚洗面。
2004年3月6日,馬加爵的父親當著記者的面,顫巍巍地寫了一封家書,勸兒子自首。信里是這麼寫的:
「你平時說長大了要報答父母恩,現在你失蹤了,我們每天都放聲大哭,你母親已經病得很重了,她多麼想見你呀。兒子,你從小就是個孝敬父母的好孩子,我相信你不會讓我們永遠去承受這種痛苦的。」
3月初,公安部統一指揮,全國大排查。全國各地報上來數十個疑似馬加爵的人,警方逐一核實,卻全都不是。
案情的分析會上,馬加爵逃跑前的行為痕跡被一條一條地擺上了桌面。
2月15日,他在學校附近的工商銀行匯通支行學府路儲蓄所,分兩次取走了350元和100元現金。
案發前幾天的2月8日到13日,以及案發後的2月15日,他多次在深夜十一點到次日早晨七點之間上網,查詢的地方包括江西贛州、湖南邵東、廣東廣州的地理、交通和就業情況,還瀏覽了身份證製作和核查的相關規定,甚至訪問過公安部和廣西公安廳的網站。
他研究得那麼詳細,像在準備一場考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