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2日,距離四名死者遇害已近一個月,廣東省公安廳轉發公安部的線索通告:馬加爵極有可能於2月17日下午乘火車離開昆明前往廣東,涉及的車次是2060次昆明至湛江和1166次昆明至廣州。
警方循著這些痕跡咬著不放,一路往南追。
3月15日晚上七點多,海南省三亞市河西區派出所。值班民警胡崇軍接到報警,去菜市場處理一樁買賣糾紛,三兩下調解得差不多了。
正打算收隊,派出所打來電話讓他趕緊回去。
他跨進所里,見到一位當地群眾。那人開口就說要舉報,說他看到了馬加爵。
「在哪?」胡崇軍急問。
「在後邊。」
「在那兒幹什麼?」
「在吃東西。」
胡崇軍一句廢話沒有,跨上舉報人的摩托車后座。他沒開警車,心裡多轉了一根弦:一是怕停車耽誤工夫,二是怕警車一響,嫌疑人跑了。
摩托車發動,他一路上催:「開快點,開快點!」風灌進耳朵里,腦子裡早把最壞的情況過了一遍——那人身上可能有傢伙,真動起手來,自己穿著警服,這一帶的群眾是好樣的,看見了肯定會幫忙。
等胡崇軍趕到地方,其他趕來支援的民警也差不多同時到了。
胡崇軍一眼就看見了那個人——蓬頭垢面,坐在地上,手裡捏著半個饅頭,正往嘴裡送。
啃了兩口,又從垃圾堆里撿起一個紅薯餅,小心地咬了一塊,然後把剩下的用塑膠袋包好,放進上衣口袋。
那張臉糊得不成樣子,汗漬、泥污、草汁攪在一起,根本辨不出表情。他穿著一身藏青色衣褲,髒得看不出原來顏色,頭髮里還夾著幾根枯草,整個人活脫脫一個流浪漢,或者說,像個瘋子。
胡崇軍逼近到不足一米的距離,這人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接著啃。
胡崇軍盯了十幾秒,等他再一次抬起頭的時候,開口問:「你是哪裡人?」
那人嘴裡含含糊糊的:「嗯……啊……哎呀……嗯……」什麼也聽不出。
胡崇軍又問:「請出示你的身份證。」
他沒什麼反應,只是拎起隨身的帆布袋,站起來要走。
這個動作讓胡崇軍的懷疑一下子摁不住了——真瘋子不會有這樣的反應。
「別動。」幾名民警同時按住了他的肩膀,把他限制住,但沒有馬上給他戴手銬。
胡崇軍一面讓人通知領導,一面在心裡暗暗排了一遍:八九不離十了。
那時候正是老百姓吃完飯出來散步的時候,聽說可能抓到了馬加爵,人越圍越多,有的乾脆一路跟到了派出所。
派出所的審訊室里,燈管白得晃眼。那人坐在椅子上,頭髮結成一綹一綹的,臉上糊著一層汗漬混著泥道子的硬殼,根本看不出本來面目。
民警問話,他就含含糊糊地嗯啊幾聲,眼珠子轉著,想把這場面混過去。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101 看書網超便捷,𝟏𝟎𝟏𝐤𝐤𝐬.𝐜𝐨𝐦輕鬆看 】
可當民警從他身上搜出那兩千四百多塊錢和一部複讀機的時候,他肩膀一塌,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
胡崇軍盯著他,又問了一遍:「你到底是誰?」
他抬起眼皮,聲音不大,但這一回口齒清楚:「我是馬加爵。」
2004年3月16日上午,指紋、筆跡、DNA,三樣鐵證一對上,公安部A級通緝嫌疑人馬加爵的身份被最終認定。
下午兩點半,三亞市公安局的新聞發布會現場擠進了二十多家媒體,近百名記者扛著機器擠來擠去,快門聲噼里啪啦響個不停。
警方簡要介紹了抓獲經過,當場給舉報人發放了十五萬元獎金。沒有提問環節,不到二十分鐘就散了。記者們意猶未盡,嗡嗡地議論著不肯走。
下午四點,三亞市公安局局長王少山特批央視和新華社兩家媒體進入看守所採訪。新華社記者拉上了南國早報的記者黃平斌一道前往。
三道鐵門哐啷哐啷地打開又鎖上,三個人被領到審訊室門前,透過門縫能看見裡頭民警正在審著。
一名幹警聽說黃平斌是廣西來的,低聲說了句:「那你進去跟他聊聊,見到老鄉,他可能放鬆些。」
黃平斌心裡一喜,深吸一口氣,獨自推門走了進去。
馬加爵戴著手銬腳鐐,坐在一把鐵椅子上。黃平斌在他對面坐下,中間隔著一張小木桌,窄得能看清對方臉上的毛孔。
黃平斌心裡有數——眼前這個人不是普通的採訪對象,他是被通緝的殺人犯,可此刻,他也是一個會哭會笑的人。
黃平斌後來回憶說:「我給自己定了個位,我不是警察,不是檢察官,也不是法官,我只是一個傾聽者,從人格上說,我們是平等的。」
他開口不提案子,先說自己是廣西武鳴的,扯起家鄉最近的新鮮事,哪條路修通了,什麼地方的橘子又豐收了。
說著說著,他還掏出馬加爵父親的近照遞過去。
馬加爵接過來,盯了好一會兒,沒說話。
閒聊了一段,黃平斌忽然把話頭輕輕一拐:「你後悔嗎?」
馬加爵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就紅了。
「我是一時衝動,」他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其實出事後,我馬上就後悔了。」
眼淚順著臉上那些泥道子往下淌,衝出了兩道淺淺的印子。旁邊的民警默默遞過紙巾,他接過來胡亂擦了一把,然後趴在了桌面上,肩膀一聳一聳的。
那個操著錘子、冷靜得像一部機器的兇手,在這一刻,碎成了一攤軟泥。
同一天下午五點多,千里之外的昆明。吳國慶坐在椅子上,臉上的表情淡得像杯白開水。
他昨晚第一時間就接到了馬加爵落網的消息,可掛了電話之後,他心裡一點高興勁兒都沒泛上來,反倒沉甸甸的,像吞了一塊鐵。
記者把話筒遞過來,他一開口,說的卻不是破案的技術細節,而是一句不大像從刑警嘴裡能聽到的話:「偵破刑事案件,要帶感情。」
他頓了頓,聲音平穩卻壓得很沉:「2·23這個案子,四個受害人都是即將畢業的大學生,眼看就要走上工作崗位了。家裡都不寬裕,有的還是獨子。面對這樣的慘案,只要不是一具麻木不仁的行屍走肉,誰能不動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