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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信箋

2026-10-12 11:54:43 作者: 風流笑笑聲

  一種是「罪該萬死」:殘殺同學、宿舍藏屍,滅絕人性,殺無赦。

  一種是「法無可恕,情有可原」:他是被同學長期欺負,忍無可忍才痛下殺手。

  還有一種更毒的調子,居然拍手叫好,說馬加爵代表了貧困階層的覺醒,用殺戮給為富不仁的階層敲響喪鐘。

  日子久了再回頭看,後面兩種調門完全是跟著網絡謠言跑的野狗。網民的心理沒那麼複雜——無非是仇富、看熱鬧不嫌事大,這些不健康的情緒一點就著。

  直到今天,上網搜馬加爵三個字,還時不時跳出這樣的帖子:「馬加爵穿過囚服,是他這輩子穿過最好的衣服」,或者「他的被子曾被同學撒過尿」。這些煽動性的謠言,偏偏最能撩撥眾怒,把人哄得熱血上涌,跟著喊那四個同學都該死。

  可事後的調查把這些謠言一塊一塊地拆了個乾淨。被馬加爵殺死的那四個同學,跟他一樣,腳上都沾著泥巴。

  唐學李家在雲南怒江瀘水縣老窩鄉崇仁村,本來準備報考研究生,家裡為供他和弟弟讀書,已經背了一身的債,他最後被迫放棄了考研。

  龔博家在陝西漢中勉縣老道寺鎮丁家莊,一家四口,爺爺年老體弱,父母靠種田和小生意撐著,死之前他已經考上了碩士研究生。

  楊開紅是雲南開遠羊街鄉臥龍谷紅塘子村的苗家子弟,家境貧寒到上高中時穿的衣服多半是班上同學湊的。

  邵瑞傑家在廣西梧州蒼梧縣夏郢鎮周木村,考上大學時家裡就往外借了七千多塊,後來又陸續貸了一萬多塊。

  這四個被殺的人,在做人上或許也有疙疙瘩瘩的地方,誰沒有呢?金無足赤,人無完人。可這絕沒有到該死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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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頭看看我們自己,誰不是揣著一把缺點活著?做不到聖人就都該死嗎?這個問題的答案,用不著費力去想。

  馬加爵也好,那四個倒在錘下的年輕人也好,低頭不見抬頭見的,都是普通人。只是馬加爵在某些時刻,把自己交給了魔鬼。

  看守所里,馬加爵寫了兩封信。有一封是寫給他十四叔和十四嬸的。紙面上的字跡談不上工整,但筆鋒里灌進了一些他也許從來沒說出口過的東西。

  「十四叔十四嬸,你們好。本來這封信我在3月10號的時候就想寫了,但一直沒有機會,今天是3月16號,我在海南省三亞市看守所寫的。發生這種事情,肯定給整個大家庭帶來了很壞的影響,但是對不起的話我再也講不出來了。」

  「收到這封信後,我希望你們立即向我的父親母親傳達我的意願,勸我的父親母親不要再理我的事了,我真的不想再見到他們二人了,因為我已經不是從前的我了。」

  「我知道在父母的心中,無論我長得有多高、有多大,我始終是他們小時候的十二。」

  「但我真的變了很多很多,一個人從思想上變壞了是不可救藥的,我真的希望父母不要再理我的事了。」

  「至於屍體後事之類的,就由政府處理得了,總之越省事越好,骨灰之類的千萬不要辦,我這個人是從來不迷信的。」

  他接著往下寫,筆頭忽然換了另一種調子,像一塊乾涸多年的田,裂開縫,底下竟還滲著濕氣。

  「十四叔十四嬸,我真的是有很多話想跟你們講,我對你們家、對我家的幫助從來都是很感激的,在我的心中從來就沒有忘記過。」

  「只不過我這個人,動情的話歷來就講不出口,連信都很少寫給你們。一些小恩小惠過後就很容易忘記,但是我知道,很多事情看起來是小事一樁,但是如果沒有你們家的幫忙,我們家做起來就會有困難,但我不會忘記,我哥更不可以忘記。」

  「雖然講同一個大家庭,親兄弟之間相互幫助是應該的,但是能做到也不容易,看看我們村其他家庭的情況就知道了。」

  「我想起了我讀大一的時候,十哥給我的一封信,寫的是對我的鼓勵、對我的安撫,信中他對我稱呼是『弟』,我真的是熱淚盈眶,那一刻我想起了許多的往事。」

  「有一次我跟十哥打架,他鼻子出血了,我把他推倒在十六叔家門前的一堆沙土上。我還記得我和十哥、十三等好幾個小孩去住在趙村的平姑家玩,平姑很疼我們,讓我們各選一個玩具回來,我跟十哥同搶一個玩具車,最後還是歸我了。這些都是小時候的事,以十哥開朗的性格,早就不記得了。」

  「長大後的十哥有他在賓高附近的好幾個哥們,但是他還是很關心我。有一次十哥拿了他的幾件八成新的衣服要送給我,但是我拒絕了他的誠意。」


  「有一次十哥邀請我去他房間一起玩飛鏢,我去了,但很拘束。其實很多時候我跟十哥在一起都很拘束,不能放開自己,事後想起來,我真的感受到了十哥那份厚厚的友情。」




  「直到上了大學之後,一個農村小窮人見世面了、長見識了,也就開朗多了,才有了深深的回憶。人窮志不窮,這句話從小就讀過,但是我一直沒有將它引進到我的信念里。」

  他又提起了八妹,字縫裡透出一縷不易察覺的暖意。

  「八妹很懂事,對我家的感情是很好的,經常過來玩。一到曬穀的時候,那谷往往是放到八妹的房間裡,人睡在裡面肯定是蠻難受的,但八妹從來沒有說過什麼。」

  「曬穀時如果遇到下雨,八妹、十四嬸、十哥都會急忙趕來,掃谷、裝谷、張口袋,等做完事後皮膚都會很不舒服,連我都會經常偷懶,但八妹即使下雨了也會來幫忙,想起來總會有一股暖意。」

  「我上大學以後,八妹給我寫了好些信,但我都沒有好好地回信,真的是很對不住她,不知道她會怎麼想。想起2000年的時候,九哥陪我去南寧,對我真的很好,那時我什麼都不懂,真的多虧了九哥。」

  「有一個假期我回去後,得知九哥在學修摩托,我真的是好為他高興啊,因為我想像中幹這一行是很賺錢的,而九哥有什麼學不會的呢?」

  信的最後,他署上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像給一切畫了一個句號,也像畫了一個問號。

  「馬加爵,2004年3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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