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鎮往東北三十里是白銀,白銀再往東北是寧夏首府銀川,銀川再往東北,才是內蒙古的第二大城市包頭。
我在地圖上量了量,青城鎮到包頭的直線距離六百八十公里,一千三百多里地,真要走路程,少說兩千里。
高承勇躲得這麼遠,白銀警方在接下來的幾年裡,毫無頭緒。
高承勇在包頭一待就是三年。
泥瓦匠、裝卸工、倒騰土特產,什麼活都幹過。
錢似乎比在白銀時好掙一些,可離「擺脫底層」這四個字,還隔著十萬八千里。
偶爾,他腦子裡會閃過那個早已碎成渣的航天夢,也會想,要是當年考上了大學,今天過的該是什麼日子。
人總是這山望著那山高,卻不知道不管爬上哪座山頭,生活里都布滿了溝溝坎坎。
與其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不如說人人有本難念的經。
高承勇只看得見別人光鮮的那一面,卻看不見人家背後受過的罪、努過的力。
這種失衡在心裡漚久了,那股對血腥的渴望,又從深處翻了上來。
中國第二冶金公司,國字頭的大單位,宿舍就坐落在包頭市昆都侖區烏蘭道上,緊挨著大街。
高承勇在附近兜了好幾圈,認定了這是個有錢的地方。
他去五金市場買了把刀,藏在身上,故技重施,躲過保安的視線溜進了宿舍區。
平房區空蕩蕩的,沒幾個人,估摸著都在班上。
正四下張望,遠處走過來一個年輕姑娘,身材高挑,扎著馬尾辮,二十出頭的樣子,很漂亮。
高承勇覺得機會來了。
等姑娘從面前走過去,他又往身後掃了一眼——沒人。
緊走幾步跟上去,和上次如出一轍:姑娘還沒來得及把門關嚴,高承勇一把將她推倒在地,反手扣上門,撲上去就要施暴。
姑娘連喊帶叫,高承勇怕事情敗露,利刃瞬間抵住了她的脖子,壓低聲音威脅:「敢出一聲,立馬割了你的脖子。」
姑娘被死死壓在身下,渾身止不住地抖,聲音發顫:「你要幹嘛?我錢包里有錢,你都拿走吧……」
高承勇不再搭話,騰出一隻手去扯她的衣服。
姑娘掙扎著,不敢再叫出聲,兩行眼淚無聲地淌下來,卻沒能喚起他一絲一毫的同情。
衣服扯了半天也沒能徹底扒掉,高承勇惱羞成怒,一手捂住她的口鼻,一手舉刀猛刺下去,十幾刀,刀刀帶著一股沒由來的戾氣。
姑娘在他身下發出沉悶的哀嚎,在極度的痛苦和恐懼中咽了氣。
隨後,高承勇把屍體搬上床,脫掉她的褲子,對屍體進行了猥褻。
幾分鐘後,他揚長而去。
包頭警方很快接到報案,連夜勘查、開會。
他們萬萬沒有想到,這案子竟和千里之外的白銀案是同一個人做的。
針對此案,包頭警方的結論如下:
一九九七年三月二十八日,星期五,農曆二月二十。
地點,包頭市昆都侖區烏蘭道以北,中國第二冶金公司宿舍區一樓平房。
兇手尾隨一名二十歲的單身女子劉海娟進入宿舍,用刀將其殺死後猥褻屍體。
死者仰面躺在床上,上衣未脫盡,褲子被扒下,下體裸露,兇手在死者下體留下了精斑。
進入方式為尾隨入門。
附註:兇手留有DNA。
案發當天,死者曾去宿舍區附近的公廁,路上碰到了鄰居,聊了一兩句。
死者宿舍對面住著一位六十多歲的大媽,案發時未察覺任何異常。
宿舍門是木板門,內有門栓,外側掛鎖,均無損壞痕跡,故推斷為熟人作案或尾隨入門。
殺害劉海娟之後,高承勇只在包頭多待了幾天。
走在大街上,遠遠看見警車呼嘯而過,心裡就一陣陣發毛。
他跟包工頭結了工錢,坐上火車,回到了甘肅榆中青城鎮的老家。
整個一九九七年,他再沒有作案,像一滴水落進人海,普普通通,誰也不會把他和連環殺手聯繫在一起。
可這種平靜沒能維持多久。
到了一九九八年,高承勇進入了一種病態的亢奮——不殺個人,心裡就燥得難熬。
那個年代,一進臘月就有了年味,大人孩子都浸在一種歡喜裡頭。
忙了一整年,好好過個春節,是大多數中國人心裡最熱切的盼頭。
仿佛過了這個年,身上就能重新蓄滿力氣,為接下來的一年卯足了心勁兒。
只不過,這一切在白家再也沒有出現過。
每年春節,白元力都是被撇在一旁的那一個。
一九九八年的春節,已經長到十來歲的孫子偷偷跑去爺爺那裡玩。
孫子頭一回聽到爺爺提起姑姑白小蘭。
白元力是個內向的人,不善言辭,說著說著就閉上了眼,眼淚一個勁兒地往下淌。
十年了,他還活在自責里。
出事之後,他一直守著女兒出事的那間屋子,直到二〇〇〇年拆遷。
白家的人,不只是沒法原諒對方,更沒法原諒自己。
白小蘭死後的幾年,白銀陸續出過幾起姦殺案,可白家人從沒把這些案子跟白小蘭的案子往一塊兒想。
坊間有傳聞,說兇手專挑穿紅衣服的女子下手。
嫂子周欣後來才想起來,案發那會兒正是春天,白小蘭喜歡刺繡,往一條紅色的連衣裙上繡了自己喜歡的圖案,那段時間確實常穿著它。
事發後,周欣對紅色衣服落下了心病,就是逢年過節,也再沒穿過一次紅色。
那時白家人已經心灰意冷了,十年抓不住兇手,希望早就磨沒了。
可偏偏在這個當口,高承勇按不住心裡的躁動,又來到了白銀。
一九九八年的大年初一是一月二十八號。
就在一月十三號這天,眼看快到臘月十五了,高承勇穿著深黑色棉服,懷裡揣著一把尖刀,又溜達到了白銀的街上。
滿街張燈結彩,店鋪里熱熱鬧鬧地搞著促銷。
他轉了一會兒,沒碰上什麼讓他興奮的目標,便一頭鑽進了一家舞廳。
高承勇愛跳舞。
跳舞的時候,他腦子裡會產生一種錯覺——世界那麼美好,陌生人之間歡聲笑語,氣氛融洽,再加上節奏分明的舞曲和閃爍的燈光,他常常會陷入一種迷戀。
一個小時後跳累了,他坐到一旁歇著。
對面不遠處,一個皮膚白皙、明眸皓齒的姑娘落進了他眼裡。
這姑娘白得太扎眼了,是西北地區極少見的那種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