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苗苗的妹妹已經十七歲了，在蘭州一所中專讀美術專業。
這孩子也遺傳了父親的基因，繪畫天賦很高，只是學習成績不算好。
張蕊說，她有時候忍不住把兩個女兒在暗地裡作比較，總覺得大女兒更好些：「生二女兒時候，身體狀況跟生大女兒時沒法比，不光年紀大了，整個懷孕期間心情也都壓抑。其實仔細想想，對現在這個孩子也不公平。」
二女兒平日住校，張蕊每個周末都要去蘭州看她。
有一次女兒給她打電話，說要出去買畫畫的彩筆，張蕊瞬間就緊張起來，翻來覆去地囑咐，萬一找不到馬上給她打電話，丈夫則乾脆讓妻子直接去蘭州陪女兒買。
十八年過去了，夫妻倆終於知道兇手是一個叫高承勇的人。她看著手機屏幕上警方公布的照片，對著那張臉說：「這個人我們從來沒見過，根本不認識。」
話沒說完，張蕊的嗓子就哽住了。對一個失去了孩子的母親來說，十八年的療傷，遠遠不夠。
張蕊說，知道嫌疑人被捕後，她心裡一半是悲，一半是喜。不管怎麼說，案子總算是破了。
只是有些細節她到現在還是糊塗的——比如高承勇那天到底是怎麼進的房間。她也不知道孩子遇害的確切時間，傍晚六點只是她推開門的那一刻，那時苗苗的身子早就涼了。
案發後的那些年，偵破工作像陷進了泥里。在張蕊的印象里，只有二〇〇二年前後警方來找過她一次，說案子要複查，又問了一遍細節，當時列出過一些嫌疑人，可那串名字里，並沒有高承勇。
而那個時候，高承勇在做什麼呢？
二〇〇二年四月的一天，距離他殺死最後一個受害者朱維維才過去兩個月多一點，高承勇便像沒事人一樣，晃進了一家舞廳。
他的嗜好就兩樣：賭博，跳舞。不，要是把殺人也算上，應該是三樣。
這一腳踏進舞廳，倒讓他想起了四年前的那一回——那回他跟了一個風情萬種的女人，最後如願發泄了獸慾。但今天，他只是單純想來跳舞，沒揣著獵殺的心思。
舞池裡，一個豐滿的女人正和一個男人貼在一起，那男人一臉猥瑣地笑著，手也不安分地亂摸索，那女人則心照不宣地咯咯笑。
高承勇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媽的，慫貨流氓，風騷娘們。」
一曲終了，他徑直走到那豐滿女人跟前，笑眯眯地開了口：「妹子，下一曲我請你跳，好不好？」
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置可否，拿眼去瞟剛才跳舞的那個男人。那男人像接到了什麼信號，緊走幾步湊到跟前，對著女人做了個「請」的姿勢。
高承勇側過臉看了看他，笑道：「哥們，講個先來後到吧。」
那人嘴角一撇，流里流氣地甩出一句：「上公交車排隊啊？跳舞可沒這一說。跳不跳，看人家姑娘樂不樂意。懂規矩嗎？土鱉。」
高承勇覺得當著這麼多人下不來台，回罵了一句：「你娘叉！」
「你罵誰？」
「誰罵我我罵誰。」
周圍人一哄，兩個人便扭打在了一起。一看打起來了，旁邊的人更興奮了，吹口哨的吹口哨，叫好的叫好，舞廳里頓時亂成一鍋粥。
看場子的撥開人群，剛要過來拉架，卻猛地看見高承勇手裡攥著一把刀子，刀刃已經沒進了對方的肚子。
「你娘玩陰的！」高承勇罵道。
那男人臉上慌了，嘴上卻不輸：「你逼我的，你逼我的！」一邊說一邊往後退——原來是他情急之下，一刀捅進了高承勇的肚子。
看場子的一把揪住那男人，厲聲說：「把事解決了再走，不然傳出去，這場子以後誰還敢來？」
又轉頭問高承勇：「哥們，怎麼樣？要不要上醫院？」
高承勇還沒吭聲，旁邊就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喊起來：「報警！報警讓警察來處理！」
看場子的朝起鬨的方向狠狠剜了一眼，那人立刻沒了聲。
高承勇擺擺手，捂著肚子坐到椅子上：「口子不深，老子挺得住。私了，賠我醫藥費、誤工費。」他哪裡敢報警。
那捅人的男人巴不得私了，連忙沖看場子點頭：「哥們，我倆也算不打不相識，您給做個主，私了，私了。」
看場子的沖四周一揮手：「都散了，散了！」然後低頭對高承勇說：「哥們，在我的場子裡出的事，我肯定管到底。你放心，絕不讓你白挨這一刀。」
說罷，揪著那捅人的就往外走，走到舞廳外面才鬆了手，壓低聲音問他：「出多少？」
「五百。」
「五百？今天就帶了這麼點？」
「放你媽的屁，一刀就五百？太便宜了吧。我現在給你五百，捅你一刀，算兩清了，行不行？」
「那大哥你說個數，我也是頭一回捅人。」
看場子的翻了個白眼：「一千！少了一千，我沒法跟老闆交代，也沒法跟道上的兄弟交代。」
捅人的一臉難色，支支吾吾的。「這你媽什麼這？趕緊掏錢，裡頭那個還流著血呢！」
「哦哦！」捅人的連忙點頭，從懷裡摸出一千塊錢。
看場子的一把奪過去，罵了聲「滾」，翻身進了屋，走到高承勇面前，臉上換了副表情：「哥們，那傻逼身上搜遍了，就二百塊錢，你看……」
高承勇疼得臉都緊了，咬著牙罵了一句：「我操，我這一刀就值二百？」
看場子的立刻接上：「哥們是在我場子出的事，我在道上混個臉面。你看這樣行不，我自己出一百補給你，一共三百。」
高承勇看事到如今也沒別的轍了，只能別彆扭扭地接過那三百塊錢，捂著肚子，一步一步挨向小診所。
受了傷回家，妻子張青鳳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臭罵。高承勇正窩著一肚子火沒處撒，兩個人又大吵了一架。
兩個兒子雖然早就聽慣了，可看著父母吵得面紅耳赤，還是忍不住上前勸了幾句。
一邊是哭幹了眼淚的受害人家屬，另一邊是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照舊我行我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