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有人問張蕊,如果有機會,你願不願意去旁聽對高承勇的審判?張蕊一時沒有回答。
她說,高承勇是她這輩子最不想看見的人,可她又有太多太多的問題想問他。
她的聲音里裹著哀傷和憤恨:「我想知道,他為什麼連一個八歲的孩子都不放過?他也是當父親的人,為什麼能畜生到這個地步?」
高承勇被捕以後,白銀市民對警方過去二十八年辦案方式的質疑,再一次翻湧了上來。
這種質疑其實從來沒有停過,只是一到了網際網路上,很容易就匯成了輿論的巨浪。那些聲音逼著白銀人重新回憶起人心惶惶的那幾年。
一位大娘告訴記者,一九九八年前後,她女兒正讀高中,根本不敢自己去上學。另一個中年婦女說,那幾年晚上有人來串門,自己連門都不敢開。
如今高承勇落了網,大家除了覺得惡人罪有應得,對警方的辦案手法也憋了一肚子話。
白銀警方近日也對當年的工作方法作了反思:癥結在於,排查的範圍一直被局限在白銀市區,沒有向周邊的農村延伸,所以即便手裡攥著指紋和DNA,也一直沒能比對上。
多年以來,網民反覆推演的那個白銀連環殺人案兇手的形象,是變態、仇視女性、性格內向、不善交際、孤僻。這一切,與村民眼裡那個孝順、穩重、沉默少語的高承勇,怎麼也對不上號。
事實上,高承勇並不是一貫冷靜到底。妻子張青鳳說,二〇一六年三月公安部開展疑難命案積案攻堅行動之後,高承勇也曾有過不對勁的時候。
張青鳳至今都無法想像,跟自己同床共枕了三十多年的丈夫,竟是殺人狂魔。
她多希望這個消息是假的,可十幾天前警察給丈夫抽血說要驗DNA時,丈夫眼裡閃過的那一絲慌亂,和之後一連串失常的舉動,讓她不得不信——自己嫁給了一個魔。
除了迷茫,就是後怕。
張青鳳說:「那天抽完血回來,他就跟丟了魂似的,晚上吃飯時手都有點抖。我還擔心他是不是病了,問他咋了,他說沒事,可能是白天搬東西累了。我就沒往心裡去。」
其實,自從在網上看到「公安部開展疑難命案積案攻堅行動,甘肅省決定啟動白銀連環殺人案再偵破」的新聞之後,高承勇就越來越不愛動彈了。
張青鳳回憶:「有時候我忙不過來,讓他出去換點零錢或者進點貨,他都懶得動,一天沒事就躺在床上睡覺。在這之前,他從來沒這樣過。當年剛結婚那陣,他有時候出門一星期,或者好幾天不回家。」
「現在想起來,他那時候出門,是去干那種事了。可那時候他回來啥也不說,也看不出什麼反應,跟平常一個樣。這次卻完全不一樣了,老是心不在焉的,像揣著什麼心事。」
「有時候我問多了,他就說累了,或者說是想娃了。」
在張青鳳眼裡,丈夫一直是個老實人,話少,穩重,就算是生氣打架,也從不是那種爆發式的發火。年輕時她圖他人老實,就應了這門婚事。
那時候高承勇很會哄人,偶爾給她買個小禮物。「我至今記得,他給我的第一個禮物,是一對一塊錢的小耳環。」就為這點溫存,張青鳳死心塌地跟了他,她覺著這個內向老實的男人,就是這輩子的依靠。
上個月她去成都看兒子,還跟兒子商量,等他們家老二的工作穩下來,她和丈夫也搬到成都去。回家她跟高承勇一合計,高承勇高興得不行,說搬過去就再也不回來了。
現在想來,那興奮底下,竟埋著那麼大的心事。
記者找到高承勇的工友,工友說他幹什麼事都提不起興趣,可就喜歡跑到離工地三四公里外的廣場舞場子去跳舞。
「有一回我跟他一塊去的,發現他老盯著一個穿紅衣服的女人看。我打趣他是不是想媳婦了,他也沒吭聲,點了根煙就往回走了。」
新聞爆出來以後,那工友越想越後脊樑發涼:「他看紅衣服女人的眼神,確實跟平時不一樣。」
這和傳聞中高承勇專挑紅衣服女人下手的說法隱約對得上,但也無從考證了。
在高承勇的鄰居高偉印象里,自己人生頭一回出遠門,就是高承勇帶著他去的——去了靖遠的糜子灘,高承勇岳父住的地方。
接受採訪時,高偉倒想起一件事來。他說,高承勇的影集裡夾著一張穿著紅衣服女人的照片。他問過高承勇,高承勇說是親戚。
問的時候,他只說挺佩服照片上這個女子,可後來聽說這女的婚姻很不順,這似乎對高承勇的打擊也很大。
到底是不是因為這個,才讓他專殺穿紅衣服的女人,誰也說不清。後來高偉也證實過,照片上那紅衣女子確實是高承勇的親戚。
高偉和高承勇常在一起吃飯喝酒,他回憶起飯桌上的一件事:「高承勇給我們發煙抽,晚飯後還給大家講,白銀市區又出了什麼樣的殺人案,把哪裡割了,怎麼怎麼的。誰也不知道他為什麼知道得那麼清楚。」
另一個族人高勇,也聽高承勇講過白銀殺人狂魔的事,當時一桌人聽得直喊殘忍。
直到2016年八月二十七號,警方發布了高承勇被捕的消息,高偉和高勇才猛地回過味來——原來高承勇那些繪聲繪色的故事裡,那個主角,就是他自己。
那個沉默寡言的人的另一面,是在熟人面前,隱晦地炫耀自己。
高承勇就是一個普通農民,沒有體面的工作,沒有特殊的背景,沒受過任何訓練,也看不出任何異於常人的地方。家庭情況也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孝順父母,娶妻生子。一切都普通到了骨頭裡。
他經營的小賣部,在白銀市工業學校校園最東邊一個獨立單元的小平房裡,店名叫「白銀市工業學校學生服務部」。門面樸素,甚至有些破舊。
他妻子是三年前接手這家小賣部的,附近的人認識高承勇,也就是這一兩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