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方在外圍走訪時,好多當地人還聚在一起議論。「當時網上公布他的照片,我壓根沒往他身上想。從相貌上看,他根本就不像個殺人犯,太普通了。他和妻子常一塊看店,跟人打交道很少。」知情人這麼說。
校門外一家超市的老闆跟他稍熟一些,說他在學校里不能賣煙,就到我的店裡來買,平時就買五塊錢的白沙,然後站著聊聊生意上的事,不會多聊,隨便說幾句就走了。
另一個熟悉他的女店主說:「平時看起來挺憨厚老實的,話少,跟平常人一樣。說他是作案人,我們都沒想到。大家都是外來打工的,見面多了打個招呼,深交的並不多。」
工業學校如今已經不准外人靠近那小賣部了,店門上了鎖,裡頭的東西也沒搬走。
學生們說起對高承勇的印象,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他基本不愛說話,「悶著呢,看著老實巴交的,不像是那麼兇狠的人」。可他們無一例外,都感到一陣陣的後怕,尤其是那些女學生。
出事以來,青城鎮高氏祠堂的家長高孝清,耳根子就沒清靜過。全國各地青城高氏子弟的問詢電話,讓老人應接不暇。
作為青城高氏族裡輩分最高的長輩,他一遍遍地跟人說著高承勇的情況,言語間難掩心裡的失望。
同樣,對當地許多高承勇的本家親戚來說,高承勇的所作所為在讓他們震驚之餘,更多了幾分難堪。
高承勇被捕後,一下子燃爆了社會輿論,也讓青城高氏再一次被推到世人眼前——只是這一次的登場,對青城高氏族人來說,無疑是一樁讓宗族蒙羞的醜事。
這讓高孝清老人煩惱透了。從上午來到祠堂,他的電話幾乎就沒斷過。
「這孩子呀,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話少,穩當。雖說毛病不少,可怎麼看,也不像個動刀殺人的啊。」即便已經看到了網上鋪天蓋地的消息,老人對高承勇接連殺人的事,依然覺得不可思議。
高承勇的兩個兒子,打小就是尖子生,一路念到了大學本科,如今都已經工作了。大兒子讀完本科又接著讀了研究生,畢了業進了一家科研單位;二兒子本科出來,也找了份相當不錯的飯碗。
加上高承勇在白銀經營的小賣部生意一直不錯,許多人都覺得,當年那個日子過得稀爛的高承勇,這下算是徹底翻了身。
從2006年到2016年的十年裡,他很少回青城老家,但逢年過節也會回去走親訪友。就在被捕前不久,有個親戚家辦喜事,他還開著車回來過,和一幫街坊鄰居聊得也挺熱絡。
可即便到了那時候,村里人依然沒在他身上瞧出半點異常。高承勇一家走出了農村,反倒成了不少村民眼裡羨慕的對象。
高承勇的事在青城古鎮傳開以後,他家那處老宅也跟著成了許多媒體記者鏡頭對準的焦點。老宅常年沒人住,大門緊鎖。
透過門縫往裡瞧,宅基地大約一畝上下,房子是很早以前的那種土坯房,跟當地傳統四合院的講究格局一比,顯得有幾分落魄。
因為年久失修,好多牆壁已經裂了縫、脫了皮,院子裡的雜草竄得老高,兩棵約莫四米的樹貼著牆長。
靠近大門的地方是一棵當地常見的梨樹,沒人管,基本沒掛什麼果子。
本家的遠房親戚高承海,從高承勇外出打工以後就替他照看著這個院子,平時用來堆堆雜物。直到前幾天警察找他要鑰匙,他還一頭霧水。
當時有位老人問過警察要幹啥,警察只說是拍電影。等警察走了,一直到八月二十七號,他們才知道——是高承勇犯事了。
這些年青城鎮搞開發,古鎮上的房子一天一個價,前些年曾有人找到高承勇,想掏錢買下他這處老宅,被他一口回絕了。
而如今,這座房子在許多村民眼裡,已經變成了一座凶宅,怕是再難脫手了。
2016年八月二十六號,在白銀工業學校的小賣部里被抓時,五十二歲的高承勇曾試圖掙脫,但最終還是被死死地押進了警車。
警察問他:「知道我們為什麼抓你嗎?」
他說:「知道,因為我殺人了。」
被抓的那天晚上,他試圖自殺,頭重重地撞在審訊椅的凸起處,縫了三針。
自殺無望,他反倒迅速地平靜了下來,一口氣交代了所有命案的細節。他記得每一起案子的年月日,甚至幾點幾分。
審訊室里,說起再慘烈的現場,他臉上都只有一片麻木的平靜。有人問他:「面對那麼多死者和家屬,你就沒有一點歉意嗎?」
他面無表情,搖了搖頭。
唯一流露出情緒的瞬間,是提到他的兩個兒子:「我這事,孩子不會受影響吧?」
高承勇不知道的是,這座城市被殺人的陰影籠罩了整整二十八年,久到足夠一代廠礦工人老去,又一代人長大。
那段沾滿血腥的往事,幾乎與這座廠礦城市的衰落同步,成了人們記憶里最不願觸碰的部分。
收到疑兇落網的新聞推送時,一些白銀人正在出門買菜的路上。他們立在夏末秋初乾燥明亮的街道上,興奮地彼此傳告,還有市民自發地放起了鞭炮。
2004年,白銀公司宣布破產,第二年便有二十萬人離開了白銀,年輕人外出謀生,老年人則留守在原地。
2008年,白銀市被國務院正式確定為全國第一批資源枯竭轉型城市。
大工業時期那些繁盛一時的工廠,大多已經停了,廠房還在,但門窗盡失,當年的設備堆在地上,鏽成一攤爛鐵。
此案告破以後,沉寂了太久的白銀,仿佛有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的希望,終於重新活泛了起來。
第一起案子發生那年,劉正警官正好從警八年,時任白銀市公安局預審科長。到2016年,他已經五十八歲,眼看就要退休了。
這二十八年間,他參與並見證了白銀案里所有案子的偵辦過程——前文里,他的名字被反覆提起過。
當年就是他,起草了那份關於白銀殘殺女性案件的情況報告,最先提出了串併案件偵破的思路,並在報告裡一筆一筆刻畫出了犯罪嫌疑人的特徵。